李昭德派出的兩名精幹探子,化裝成收購海貨的行商,歷經數日奔波,終於抵達了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標記——黑石岙。
此地確如其名,沿岸多是黝黑嶙峋的礁石,港灣狹小,水情複雜,絕非良港。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幾艘破舊的漁船擱淺在沙灘上,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岙口背風處,顯得格外荒涼破敗,與胡三供詞中那個“海外走私重鎮”的形象相去甚遠。
然而,越是看似尋常,兩位經驗豐富的探子越是警惕。他們並未直接進入岙內,而是在外圍高地尋了處隱蔽所在,輪流監視。
頭兩日,風平浪靜,除了偶爾有漁民出入,並無異常。
第三日,黃昏時分,就在探子幾乎要懷疑判斷有誤時,情況突變!
一艘吃水頗深、形制與普通漁船迥異的中型帆船,藉著暮色掩護,如同幽靈般悄然駛入了黑石岙,並未停靠在那簡陋的“碼頭”,而是直接靠上了最為陡峭偏僻的一處黑石崖壁!
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那看似渾然一體的崖壁底部,竟在機括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隱蔽的洞口!洞口幽深,彷彿巨獸之口,內部隱約可見人工修鑿的痕跡和閃爍的火把光芒!
帆船上迅速放下跳板,數十名精壯漢子動作嫻熟地從船艙中搬出一個個沉重的木箱,運入洞內。整個過程井然有序,悄無聲息,顯是演練過無數次。
是私港!這是一處精心偽裝、利用天然洞穴改造的秘密私港!
探子強忍心中激動,繼續觀察。他們發現,那些漢子搬運木箱時步履沉重,顯然貨物分量極重。而更讓他們瞳孔收縮的是,在火把晃動的光芒下,他們看到一些從破損箱子裡散落出來的,並非預想中的金銀珠寶或絲綢瓷器,而是烏黑髮亮、稜角分明的塊狀礦石!與張諫之信中暗示、司礦官描述的優質鐵礦,極其相似!
不僅如此,在搬運間隙,洞口守衛偶爾交談的隻言片語,順著海風隱約飄來:
“……這次成色不錯,比上次閩地那邊送來的強……”
“……抓緊點,‘家裡’催得緊,要趕在朝廷的狗鼻子嗅過來之前,多運幾批出去……”
“……聽說揚州那邊出事了?不會查到這兒吧?”
“……放心,這條線乾淨得很,再說,‘上面’自有安排……”
閩地?家裡?上面?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探子心頭!這裡不僅是一處走私據點,更可能是一個龐大的私礦網路的中轉樞紐!其礦石來源,似乎與閩地有關,而其運作,顯然有著嚴密的組織和更高的“上面”在指揮!
探子意識到事關重大,不敢久留,正準備悄然撤離,將驚天發現回報。然而,就在他們轉身之際,異變再生!
一名在崖頂放哨的私港守衛,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銳利的目光猛地掃向探子藏身的方向!緊接著,一聲尖銳的唿哨劃破夜空!
“有窺探者!拿下!”
霎時間,數條黑影如同獵豹般從不同方向撲出,直取兩名探子!這些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絕非普通匪類,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私兵或死士!
兩名探子雖也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但寡不敵眾,且事發突然。一場激烈的短兵相接在黑暗的礁石間爆發!刀光劍影,金鐵交鳴!
最終,一名探子拼死斷後,身中數刀,血染礁石,為同伴爭取到了一線生機。另一名探子含淚藉著夜色與複雜地形的掩護,負傷突圍,搶到藏匿的快馬,不顧一切地朝著揚州方向亡命狂奔!他懷中,緊緊揣著幾塊在搏殺中從對方貨物上摳下的、沾著血跡的礦石樣本,以及用性命換來的情報。
數日後,揚州。
當這名渾身浴血、幾乎脫力的探子,將染血的礦石和九死一生帶回的情報呈到李昭德面前時,一向沉穩的李相,也駭然變色!
秘密私港!優質礦石!閩地來源!神秘“上面”!訓練有素的守衛!
一切線索,似乎都串聯起來了!
胡三的“供詞”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只是他將真正的走私網路,栽贓到了張諫之的頭上!確實存在一個利用漕運漏洞,長期從閩地乃至更遠地方走私優質鐵礦,並透過黑石岙這類秘密據點中轉海外的龐大網路!而這個網路,與構陷張諫之的幕後黑手,極有可能就是同一夥人!甚至,可能牽扯到……盤踞閩地、與馮家有舊、且對朝廷素有不滿的某些地方豪強,乃至……朝中位高權重之人!
“好!好一個瞞天過海!好一個一石二鳥!”李昭德怒極反笑,拍案而起,“構陷忠良,是為了掩蓋你們私採礦藏、資敵謀逆的滔天大罪!”
他立刻意識到,黑石岙的暴露,必然會讓對方狗急跳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一邊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受傷探子,並嚴密封鎖訊息;一邊以八百里加急,將黑石岙的發現和自己的推斷,密奏武則天。這一次,他不僅為張諫之陳情,更是請求朝廷立刻派兵,控制黑石岙,並嚴查閩地與江南、朝中所有可能與此走私網路有牽連的官員和勢力!
同時,他加強了對張諫之的保護,並下令對揚州城內所有與閩地有密切往來、或可能參與此事的官員、商賈,進行秘密監控。
風暴眼,已從張諫之個人,擴大到了整個江南乃至閩地官場!一場席捲朝野的巨大風波,已不可避免!
而此刻,依舊被軟禁在官驛的張諫之,雖不知外界具體變故,卻也從那驟然再次收緊、如臨大敵的守衛氛圍中,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極致壓抑。
他知道,決定他命運,乃至更多人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他握緊了懷中那早已冰冷的碎石片,目光穿透窗欞,望向南方。
那裡,是黑石岙的方向,也是真相與死亡交織的最終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