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德獲得武則天“不必急於定論”的默許後,在揚州的行事更添了幾分底氣與審慎。他明面上依舊維持著對張諫之的嚴查姿態,甚至偶爾放出一些“案情又有突破”的風聲,以迷惑對手;暗地裡,對弩機材質和漕運舊檔的排查則緊鑼密鼓地進行。
然而,對手的反擊,比預想中來得更為迅猛和惡毒。
第一擊,來自胡三的“翻供”與“攀咬”。
在經歷了數日看似常規的審訊後,胡三突然一改之前的頹喪與恐懼,變得“積極配合”起來。他痛哭流涕,聲稱自己之前是受張諫之威逼利誘,不敢吐露實情。如今“幡然醒悟”,要“戴罪立功”。
他供述出一個“驚人”的內幕:張諫之指使他利用漕船,並非僅僅走私這一次弩機,而是長期、系統地夾帶優質的鐵礦石原料,運往海外某島,與馮家殘餘勢力及海外商人交易,以牟取暴利!而那批弩機,正是用海外交易得來的精鐵,在隱秘工坊打造後,又偷偷運回,意圖不軌!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交代”了幾個所謂的“交接地點”、“海外商人特徵”(均是無法查證的模糊資訊),以及張諫之如何透過其遠房表親進行資金往來(進一步坐實那封“謝禮”信函的“作用”)。
這一招極其狠辣!它將“私運軍械”和“勾結馮家餘孽、海外走私戰略物資”兩樁大罪捆綁在一起,扣在張諫之頭上。性質瞬間從貪瀆枉法,升級為資敵叛國!其用心之險惡,令人髮指!
訊息傳出,揚州官場再次譁然!原本一些對張諫之還抱有同情或觀望態度的官員,在此等“確鑿”的“叛國”指控面前,也徹底動搖了。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要求嚴懲“國賊”!
第二擊,則是針對張諫之人身安全的暗流。
官驛的看守雖然依舊森嚴,但空氣中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機。
先是張諫之的飲食中,被發現混入了微量的、不易察覺的慢性毒藥。若非送飯僕役因心中存有一絲不忍,在呈遞前“無意”中讓隨行的醫官瞥見食盒,恐怕張諫之已悄然中毒。李昭德聞報震怒,立刻更換了所有負責飲食的人員,並加強了驗毒程式。
緊接著,某夜子時,一名黑衣刺客竟如同鬼魅般,試圖潛入張諫之被軟禁的院落!此人武功極高,身形如煙,避開了外圍的多重明哨,直撲張諫之寢室視窗!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更快的灰色身影從斜刺裡殺出,劍光如匹練,與那刺客瞬間交手數招,金鐵交鳴之聲驚動了守衛!刺客見行跡敗露,毫不戀戰,立刻遁走,那灰色身影也隨之消失,正是神秘莫測的韓風!
這兩件事,讓李昭德驚出一身冷汗。對方這是要殺人滅口!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構陷,而是要徹底讓張諫之消失!這說明,張諫之的存在,或者他可能掌握的秘密,讓對方感到了致命的威脅!
李昭德立刻增派了雙倍的精銳護衛,將張諫之的住所圍得水洩不通,並下達死命令:無論發生何事,張諫之絕不能死!
第三擊,來自神都的輿論壓力。
雖然武則天暫時頂住了壓力,但要求嚴懲張諫之的奏疏依舊如雪片般飛來。更有些許流言,開始在神都的坊間悄然傳播,暗示張諫之案拖延不決,乃是因為狄仁傑、李昭德等“前朝老臣”結黨營私,庇護“同類”,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了皇帝用人的“失察”。
這已不僅僅是針對張諫之,而是在動搖李昭德、狄仁傑乃至武則天決策的根基!
面對這環環相扣、步步緊逼的毒計,李昭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胡三的“供詞”將案件性質推向極端,使得任何為張諫之緩頰的言行都可能被解讀為“同情叛國”;接連的暗殺表明對手已狗急跳牆,不計後果;而神都的輿論則像一把軟刀子,在不斷消耗著他的時間和政治資本。
他站在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江南與海外相連的廣闊海域,以及標註著各處已知礦脈的崇山峻嶺。對手編織的這張網,龐大而嚴密,幾乎將張諫之所有的生路都堵死了。
破局的關鍵在哪裡?胡三的供詞漏洞百出,但急切間難以徹底推翻;弩機的來源調查需要時間;而對手,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他們正在用瘋狂的進攻,來彌補時間上的劣勢。
“不能再被動防守了……”李昭德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的節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幾份關於“丙柒叄”、“戊貳壹”等可疑船隻的舊檔排查報告上。手下人發現,這些船隻在過去兩年間,曾有數次往返於揚州與明州以南、靠近閩地的一處名為‘黑石岙’的偏僻小港的記錄,而那裡的報備記錄,更是語焉不詳,幾乎全是“雜貨”!
黑石岙……那裡並非繁華商港,也非官方指定的漕運節點,這些船去那裡做甚麼?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李昭德心中形成:難道……那裡就是胡三口中所謂“海外走私”的起點,或者說,是那些夾帶的“礦石”真正的中轉站?甚至……可能與那隱秘的私礦源頭有關?
他立刻下令,派出最精幹、最可靠的探子,偽裝成商旅或漁民,火速南下,秘密查探“黑石岙”的虛實!他要直搗黃龍,去碰一碰那個可能存在的、隱藏在走私網路背後的真正核心!
同時,他修書一封,密令仍在進行弩機材質比對的司礦官,擴大調查範圍,重點比對閩地乃至嶺南一帶已知礦脈的特徵!
這是一步險棋,直接觸碰對手可能最敏感的神經。但事已至此,唯有行險,方能搏出一線生機!
揚州的夜空,烏雲密佈,雷聲隱隱。李昭德知道,最後的決戰,或許就將在這看似不起眼的“黑石岙”,拉開序幕。而張諫之的生死,乃至江南危局的真相,都繫於這南下的一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