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德下榻的官邸,燭火同樣徹夜未熄。
他端坐案前,面前攤開著張諫之那封《自陳書》。信的內容,他早已閱畢,無非是請罪與“憂心國事”的陳詞濫調,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困獸猶鬥的無力呻吟,試圖轉移視線。若非職責所在,他幾乎要將其擲於一旁。
然而,就在他準備合上信箋,吩咐屬下按既定方案繼續深挖張諫之“罪證”之時,窗外一縷微弱的晨光恰好透入,映在信紙末段的墨跡之上。
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尋常的金屬光澤,在墨色中一閃而逝!
李昭德的目光驟然凝固!他乃朝廷重臣,閱遍天下文書,對筆墨紙硯的認知遠超常人。松煙墨色澤純黑,沉穩內斂,絕無可能泛出此等冷硬的光澤!
他立刻將信紙湊到眼前,幾乎是貼著鼻尖,凝神細看。果然!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墨跡之中,夾雜著些許極其微小的、閃爍著黯淡金屬光澤的黑色顆粒,以及一些更為細碎的、顏色深沉的粉末!若非他心細如髮,又恰逢晨光映照,絕難發現!
這不是墨!或者說,不全是墨!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劈入他的腦海——張諫之在藉此傳遞資訊!他無法明言,只能用這種隱秘到極致的方式,提示某種與“墨”截然不同的物質!
李昭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他立刻喚來隨行的、精通礦物辨識的司礦官(唐代工部或有此類專業屬官,或可設定為幕僚中擅長此道者)。
“仔細查驗此信墨跡,看看其中摻有何物?”李昭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司礦官不敢怠慢,取來水晶磨製的單片鏡(放大鏡),又用銀針小心翼翼地從墨跡中刮取少許樣本,置於白瓷盤中,加水稀釋,仔細觀察,時而嗅聞,甚至用指尖捻磨感受。
片刻之後,司礦官抬起頭,臉上滿是驚疑與確定交織的神色:“回稟相爺!此墨跡之中,確實摻有異物!乃是……乃是極細的鐵礦石粉末,以及少量未曾完全研磨的磁鐵礦砂!此等礦物品相極佳,含鐵甚高,絕非尋常民間所能得見,更非江南常見礦脈所出!”
鐵礦石!磁鐵礦砂!
李昭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張諫之在《自陳書》中“反思”提及的“精鐵、礦料”,並非空穴來風,更非虛言狡辯!他是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若被發現,便是新的“罪證”),拼死傳遞出一個驚天資訊——那批栽贓給他的弩機,其材料來源,大有問題!
如果這批弩機真的源自某個未知的、品質極高的私礦,那麼……這背後隱藏的,就絕不僅僅是構陷一個官員那麼簡單了!那是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私蓄武力、圖謀不軌的彌天巨案!
李昭德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他揮手讓司礦官退下,獨自在房中踱步。之前對張諫之的所有“鐵證”,在此刻,彷彿都蒙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
張諫之是狂悖貪瀆之徒?還是……一個觸碰到了巨大黑幕,從而被瘋狂反撲、欲除之而後快的孤臣?
他回想起張諫之上書要權時的“魯莽”,查案時的“急切”,以及此刻這隱秘而決絕的“金石之言”。若張諫之真是罪犯,他何必多此一舉,提示一個可能引火燒身的更大罪案?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真的是被冤枉的!而那看似完美的構陷,其真正目的,就是為了掩蓋這個更龐大、更恐怖的秘密!
李昭德的額角滲出了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差點成了別人手中那把“鈍刀”,差點親手斬斷了一條能揭開江南乃至更大危局的關鍵線索!
“好險!好毒辣的計策!”李昭德心中暗凜。對方不僅算計了張諫之,連他李昭德,乃至朝廷的法度,都一併算計了進去!
他立刻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空白奏摺,奮筆疾書。他要以八百里加急,密奏武則天!內容並非坐實張諫之的罪名,而是請求暫緩定案,並秘密派遣精通礦脈、軍工的能臣幹吏,火速南下,會同查驗那批弩機材質來源! 同時,他會以“核查漕運舊案”為名,暗中重啟對“丙柒叄”等可疑船隻過往記錄的深度排查,重點便是追查其是否曾運輸過礦石等物!
他不能立刻釋放張諫之,那會打草驚蛇。但他可以改變調查的方向和重心!他要明修棧道,繼續維持對張諫之的審查壓力,暗度陳倉,將真正的矛頭,指向那隱藏在弩機背後的、深不見底的礦業黑洞!
寫完密奏,用火漆封好,交由絕對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出。李昭德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但眉頭卻鎖得更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江南之案的性質已經徹底改變。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裁決者,更是一個深入虎穴的探查者。他手中的“刀鞘”,不僅要約束可能傷及無辜的“鈍刀”,更要警惕來自暗處的、更鋒利的毒牙!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溼潤的空氣湧入,帶著一絲涼意。東方既白,黎明已然到來,但李昭德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真正拉開序幕。張諫之用一塊碎石,幾粒礦砂,投石問路,而接下來,該輪到他這位大唐宰相,落子了。
他回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封《自陳書》上,看著那混合了墨汁與礦石粉末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張諫之……但願你的骨頭,也如同這礦石一般堅硬。否則,這接下來的風浪,你我都可能粉身碎骨。”
朝霞映紅了天際,也映紅了李昭德凝重而決然的臉龐。一場圍繞著礦石與真相的無聲戰爭,在這江南的清晨,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