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離去後,書房內重歸死寂,但那塊緊貼胸口的碎石,卻像一團灼熱的火炭,燙得張諫之無法安寧。他不再枯坐,而是起身在斗室之內緩緩踱步,腦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礦石……弩機材質……來源……
對方處心積慮構陷於他,必然力求“證據”完美無瑕。那麼,這批用於栽贓的弩機,其來源就必須乾淨,至少,要經得起李昭德初步的、針對他張諫之的審查。最“乾淨”的來源,自然是來自朝廷的武庫,或是有著正規官方背景的工坊。但若是如此,追查起來雖難,卻並非無跡可尋,且風險巨大,容易引火燒身。
另一種可能,則是這批弩機本就來自一個隱秘的、不受朝廷控制的源頭。這個源頭,不僅能提供精良的軍械,其存在本身,就是一項彌天大罪!如果自己能證明弩機材料源自某個非法私礦,那麼,構陷者費盡心機打造的“物證”,反而會成為指向他們自身罪行的鐵證!
這已不僅僅是為自己脫罪,更是直插對方心窩的一記反擊!
然而,如何驗證?他如今身陷囹圄,與外隔絕,連這官驛的門都出不去,更遑論查驗礦石來源這等需要專業知識和廣泛人脈的事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腦中飛快閃過一個人影——李昭德!
是了!唯有李昭德!他奉旨節制江南,擁有最高的許可權和資源。而且,他此刻正主導著對自己的調查。如果……如果能將這條線索,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遞到李昭德面前……
這不是乞求,也不是辯解,而是提供一個全新的、可能牽連更廣的偵查方向!對於一個以“穩重”、“顧全大局”著稱的宰相而言,一個可能存在的、私採礦石、私造軍械的巨大陰謀,其威脅和重要性,恐怕遠超處置一個“可能”有罪的黜陟使!
關鍵在於,如何傳遞?直接呈報?且不說能否送到李昭德手中,就算送到,在目前“鐵證如山”的情況下,李昭德會相信一個“罪犯”的“攀扯”嗎?這很可能被視為垂死掙扎,打草驚蛇。
必須另闢蹊徑。
張諫之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書案上的文房四寶,最終定格在那方普通的歙硯和一塊用了一半的松煙墨上。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素箋。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提筆蘸墨,開始書寫。但他寫的並非申辯狀,也非密信,而是一份看似請罪、實則暗藏機鋒的 《自陳書》 。
在文中,他首先“承認”自己年少氣盛,行事或有操切,得罪同僚,致使小人構陷。(此為降低李昭德的警惕,表明自己“認罪”態度)。接著,他筆鋒一轉,開始“反思”自己查案過程中的“疏漏”:
【……臣於核查漕司舊檔時,曾見數條關於‘丙柒叄’、‘戊貳壹’等船記錄,其貨類多為‘雜貨’,語焉不詳,然稅銀卻與常例有異,臣當時囿於時限,未及深究其貨源來路,實乃失職……今思之,若此類船隻所載,非尋常雜物,而是……如精鐵、礦料等國之重器,借‘雜貨’之名行瞞天過海之事,則其害遠勝於臣被誣之區區弩機……臣雖戴罪之身,然憂心國事,不敢不察,伏惟李相明鑑萬里,或可著有司細查此類船隻歷年往來及貨品真正來源,則江南積弊或可廓清,亦足證臣心……】
他巧妙地將“丙柒叄”等可疑船隻(與構陷他的船隻同型別)與“精鐵、礦料”聯絡起來,並暗示其危害遠超自己被誣陷的“區區弩機”。這既點出了新的調查方向,又將自身案件與一個可能存在的、更大的“私礦、私運”網路掛鉤,抬高了案件的層級。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最關鍵的一步來了。他拿起韓風給的那塊碎石片,將其在硯臺邊緣用力且反覆地摩擦,讓一些極其細微的、顏色深黑的石粉,悄無聲息地落入尚未乾涸的墨汁之中。隨後,他又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礦砂,同樣小心翼翼地混入墨汁,輕輕攪勻。
做完這一切,他繼續用這混合了“證據”的墨汁,書寫《自陳書》的最後部分,內容無非是再次表達請罪和希望朝廷查明真相的套話。
墨跡幹後,肉眼看去,與尋常墨跡並無二致。唯有最頂尖的刑名高手,或者……對礦物極其敏感的專業人士,在極其仔細的查驗下,或許才能發現這墨色中蘊含的、非同尋常的“雜質”。
這便夠了。他不需要李昭德立刻相信,只需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他對那“完美”的弩機證據,產生一絲探究的慾望。
“來人。”張諫之對著門外沉聲道。
一名看守的隊正推門而入,面無表情:“張大人有何吩咐?”
張諫之將寫好的《自陳書》輕輕吹乾,摺疊整齊,遞了過去,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此乃張某肺腑之言,煩請轉呈李相。戴罪之身,別無他求,唯望朝廷能徹查漕運積弊,則臣雖萬死,亦無憾矣。”
隊正接過文書,檢查了一下,只是普通紙張筆墨,並無夾帶,便點了點頭:“會為大人轉到。”
文書被送走了。張諫之重新坐回窗前,望著依舊沉沉的夜色,心中並無把握。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閒棋。李昭德是否會仔細看?是否會注意到墨跡的異常?即便注意到,是否會重視並暗中調查?一切都是未知。
但他必須嘗試。在絕對的逆境中,任何一絲可能撬動局面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他現在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李昭德那邊的反應,等待狄仁傑在神都的運籌,等待韓風下一次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驚喜”。
而就在張諫之送出《自陳書》的後半夜,揚州城某處隱秘的宅院內,一場關於他命運的對話,也在進行。
“張諫之已被軟禁,李昭德似乎深信不疑。”一個聲音帶著一絲得意。
“不可大意。”另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正是那日的紫袍老者,“李昭德非易與之輩,其心深似海。張諫之也非坐以待斃之人。那韓風……查到蹤跡了嗎?”
“尚未,此人如同鬼魅,滑不留手。”
“加緊追查!還有,那批弩機的尾巴,處理乾淨了嗎?絕不能讓人順著查到來源!”
“您放心,來源絕對安全,任誰也想不到會與……”
“噤聲!”紫袍老者厲聲打斷,“隔牆有耳!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的,不必多問!”
對話戛然而止,宅院重歸寂靜。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張諫之的《自陳書》,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已悄然盪開了漣漪。而這漣漪之下,隱藏的究竟是破局的曙光,還是更深的殺機,無人知曉。
江南的棋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進入了最微妙的階段。每一個落子,都可能決定最終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