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噼啪，更漏聲遲。
張諫之終究沒有寫下任何東西。在未知的監視下，任何落於紙面的痕跡都可能成為新的把柄。他只是靜坐，如同老僧入定，將翻湧的思緒死死壓在那看似平靜的面容之下。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將入江南以來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放在這“構陷”的火焰上灼燒，試圖找出那隱藏最深的裂紋。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窗外巡邏甲士的腳步聲規律而冰冷，像是為他的囚禁打著節拍。
約莫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連風聲都彷彿停歇。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摩擦聲，從頭頂的樑上傳來。
張諫之的耳朵微微一動，但他沒有抬頭，甚至沒有改變靜坐的姿態，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感官卻放大到了極致。
不是甲士。甲士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這聲音，輕靈如貓，帶著一種刻意的隱藏。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從房樑上翻落，落地時連灰塵都未曾驚起。來人一身緊束的夜行衣，面上覆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昏黃燭光下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
張諫之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不速之客。他沒有驚呼，沒有質問，彷彿對方的出現，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是韓風。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一個是被軟禁的待罪之身，一個是來歷不明的神秘客，在這被重兵圍困的囚室之內，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而又危險的畫面。
良久，張諫之才淡淡開口，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波瀾：“韓兄夤夜到訪，莫非是來看張某的笑話？”言語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自嘲。
韓風扯下面巾，露出那張眉目疏朗的臉，只是此刻上面沒了往日那看似灑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與銳利。他輕輕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張大人此刻若還有心思說笑，那韓某倒是真要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他走到張諫之對面，毫不客氣地坐下，目光掃過緊閉的門窗，確認隔牆無耳，才繼續道：“外面的風聲，想必大人已經知曉。‘鐵證’如山，李相震怒，揚州官場彈冠相慶，大人如今已是眾矢之的，岌岌可危。”
“哦？”張諫之眉梢微挑，“那韓兄是來為張某指一條明路，還是……來送這最後一程？”
韓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輕輕放在桌上。“明路，需要自己走。韓某此來，只是覺得，大人既然已身處這局中至暗之處，或許更需要看清一些，這黑暗裡，究竟藏著些甚麼。”
張諫之目光落在那油紙包上，沒有立刻去動。“這是何物？”
“一份‘心意’。”韓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有人想讓大人死，也有人，不想讓大人死得不明不白。此物，或可助大人看清，那射向您的暗箭，究竟來自何方。”
張諫之心中一動，伸手拿起油紙包，入手微沉。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並非金銀，也不是甚麼機密文書，而是一塊黑乎乎、毫不起眼的、彷彿從某塊大石上敲擊下來的碎石片。碎石片旁邊，還有一小撮同樣漆黑的、顆粒狀的礦砂。
“這是……”張諫之捻起一點礦砂，在指尖摩挲，觸感沉重而特殊。
“這是從那批‘弩機’的木箱夾層中，偶然刮落下來的。”韓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味深長，“製造弩機需上等精鐵，而精鐵，離不開優質的鐵礦石。大人不覺得，這石片的成色，這礦砂的質地，與江南常見的礦脈，略有不同嗎？”
張諫之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他立刻明白了韓風的暗示！
對方構陷他私運弩機，卻忽略了這弩機本身材質可能暴露的來源！如果能證明這批弩機所用的鐵料，並非產自朝廷控制的官礦，而是來自某個隱秘的、非法的、甚至可能與馮家、鄭家海外走私網路相關的私礦，那麼，整個構陷的邏輯鏈條就會出現一個致命的裂痕！這不僅能洗刷他的部分嫌疑，更能將調查的方向，引向那更深層次的、隱藏在走私背後的巨大黑洞！
這看似不起眼的碎石和礦砂，在此刻，比萬兩黃金更加珍貴！
“你為何要幫我？”張諫之抬起頭，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韓風，“你究竟是誰的人？”
韓風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坦然道：“我是誰的人，此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想成為誰的人，又想扳倒誰的人。韓某行事，但憑本心，順勢而為。如今之勢，有人慾蓋彌彰，隻手遮天，韓某看不過眼，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警告：“不過，大人需知，此物雖能指向線索，卻也極為兇險。追查下去，您要面對的，可能就不止是揚州城裡的這些魑魅魍魎了。那背後的龐然大物，或許連李相，乃至……神都的某些貴人，都會感到棘手。”
這是在暗示，對手的勢力範圍，可能遠超江南，直通神都，甚至牽扯到皇室？張諫之心中凜然。
“多謝。”張諫之將油紙包重新仔細包好，貼身收藏，對著韓風，鄭重地拱手一禮。無論韓風目的為何，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和關鍵的線索，他承下了。
韓風擺了擺手，重新蒙上面巾。“此地不宜久留，大人保重。記住，靜水深流，潛龍勿用。等待，有時比盲動，更需要勇氣和智慧。”
說完，他如同來時一般，身形一晃，便已悄無聲息地攀上房梁，融入黑暗，瞬間消失不見，彷彿只是一場幻夢。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桌上那盞跳躍的燭火，證明著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虛幻。
張諫之握著懷中那帶著稜角硬度的油紙包，感受著那份冰冷的觸感，心中卻彷彿有一團火被點燃了。
韓風的到來，不僅帶來了破局的關鍵線索，更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訊號——他並非孤身一人！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江南，依然有暗流在湧動，有目光在注視，有不為人知的力量，在等待著將這潭渾水，攪個天翻地覆！
他重新坐回椅中，閉上了雙眼。腦海中，不再是憤怒與冤屈，而是一張更加龐大、也更加清晰的江南勢力圖譜。馮家、鄭家、漕幫、“海鷂子”、神秘的私礦、來歷不明的弩機、篡改的文書、宮中的暗影……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因為這小小的碎石片，而被串聯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加耐心，更加謹慎。如同韓風所言，潛龍勿用。在獲得真正的自由，或者找到那雷霆一擊的機會之前，他需要在這囚籠之中，繼續扮演好那個“待罪之身”的角色。
但這一次，他的心中已有了底。這江南的夜，再黑，也終有破曉之時。而他，已經看到了那撕破黑暗的第一縷微光，正隱藏在那冰冷堅硬的礦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