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鳥”號離開揚州水域後,胡三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航行起初幾日,風平浪靜,江面上往來船隻如織,並未有任何異常。那二十個密封的木箱靜靜地躺在貨艙裡,如同二十個沉默的謎團。胡三強忍著不去探究的衝動,只是每日例行公事般地檢查一下貨艙的防水和捆紮情況,確認那些油布包裹依舊完好。
然而,他內心深處的不安,卻如同船舷下的暗流,從未停歇。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站在船頭,望著黑黢黢的江面,那斗篷人冰冷的眼神和錢書辦諱莫如深的表情就會浮現在眼前。這筆橫財,拿得實在燙手。
這一日,黃昏時分,“越鳥”號駛入了潤州地界。江面在這裡變得更為開闊,兩岸山勢起伏,航道也略顯複雜。按照計劃,他們將在前方一處較為僻靜的河灣拋錨過夜,明日一早再繼續趕往明州。
夕陽的餘暉將江水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色,但胡三卻無心欣賞。他總覺得似乎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這種感覺在進入潤州水域後尤為強烈。他吩咐船工加快速度,儘快趕到預定的泊地。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迅速籠罩了江面。河灣處果然僻靜,除了“越鳥”號船頭懸掛的那盞孤燈,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更添了幾分詭秘。
胡三安排了守夜的船工,自己則回到狹小的艙室內,和衣躺下。連日來的精神緊張讓他疲憊不堪,但他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艙外,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守夜船工輕微的腳步聲,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胡三迷迷糊糊即將睡去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水流聲融為一體的異響,讓他猛地驚醒!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更像是……船槳輕輕劃破水面的聲音!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心臟狂跳,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若有若無,正從下游方向緩緩靠近,目標似乎正是他們的“越鳥”號!
胡三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悄悄爬起身,躡手躡腳地挪到艙門邊,將眼睛湊近門縫,向外望去。
月光被薄雲遮蔽,江面上能見度極低。但藉著“越鳥”號船頭那盞昏黃的燈光,他依稀看到,一條比烏篷船還要小、幾乎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快船,如同水鬼般,正悄無聲息地貼近了“越鳥”號的右舷!快船上站著幾條黑影,動作矯健敏捷,顯然訓練有素。
胡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下意識地想衝出去示警,但腳步卻像被釘住了一般。對方來路不明,人數不清,自己這邊只有幾個普通船工,一旦衝突起來,絕無勝算。而且,他想到了那批神秘的貨物……難道對方是衝著貨物來的?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那幾條黑影已經如同狸貓般,利用飛爪繩索,悄無聲息地攀上了“越鳥”號的甲板。守夜的船工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剛發出一聲短促的疑問:“誰?!” 聲音便戛然而止,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只剩下沉悶的倒地聲。
胡三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絲毫聲響。他透過門縫,驚恐地看著那幾條黑影迅速控制了甲板,其中兩人徑直走向了貨艙入口。他們顯然對船上的結構瞭如指掌!
貨艙的門鎖被輕易弄開。黑影閃身進入。胡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這些人要幹甚麼?搶劫?還是……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目瞪口呆。
只見那幾條黑影並沒有大肆翻找財物,而是目標明確地直奔那二十個油布包裹的木箱。他們兩人一組,動作極其熟練地將箱子一個個抬出貨艙,透過舷邊放下的繩索,小心翼翼地傳遞到下面的黑色快船上。整個過程快得驚人,而且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大的聲響,顯示出極高的專業素養。
更讓胡三感到詭異的是,在將原有箱子搬走的同時,快船上的人也在同步將一批外觀、大小、甚至捆紮方式都幾乎一模一樣的木箱,傳遞上來,放入貨艙原來的位置!
調包!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胡三腦海中炸響!他瞬間明白,自己運送的根本不是甚麼“徽墨宣紙”!那批被換走的箱子裡,裝的恐怕是真正要命的東西!而現在換上的這批……他不敢去想裡面是甚麼,但用如此隱秘、專業的方式進行調包,其內容物的危險性,恐怕遠超他的想象!
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自己不僅成了運送違禁品的幫兇,更成了這場巨大陰謀中,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那五百兩銀子,買的是他的船,更是他的命!
調包行動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黑影們將最後一個新箱子放入貨艙,仔細地將艙門恢復原狀,彷彿從未有人進去過。隨後,他們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沿著繩索滑回快船,解開連線,黑色快船迅速融入夜色,消失在 downstream 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河灣恢復了死寂,只有“越鳥”號隨著微波輕輕搖晃。甲板上,那名被打暈的守夜船工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慢慢醒轉過來,茫然地摸著疼痛的後頸,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
胡三癱軟在艙門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他透過門縫,看著那名茫然無知的船工,看著那恢復了平靜的貨艙,一股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淹沒了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越鳥”號已經成了一艘承載著死亡的鬼船。而目的地明州,等待他的,絕非是唾手可得的剩餘二百兩酬金,更可能是一張早已織就、只等他自投羅網的死亡之網。
他完了。他和他的“越鳥”號,都成了這場針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張諫之大人的、惡毒構陷中,最關鍵、也最微不足道的一環。他甚至連掙扎呼救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隨著這艘船,駛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江風從門縫灌入,帶著潤州水域特有的、溼冷刺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