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時寓所，張諫之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窗外夜色深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李昭德那番如同雷霆暴雨般的訓斥，依舊在他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混亂的漣漪。
“橫衝直撞……打草驚蛇……匹夫之勇……”
“朝廷體統……陛下難處……江南穩定……”
“沒有鐵證，一切都是空談！”
這些話語，像無形的枷鎖，一道一道纏繞在他剛剛獲得的權力和滿腔的鬥志之上。他反覆思忖，李昭德今日之舉，究竟是何意圖？是代表陛下對自己魯莽上書、激進查案的真實不滿？是純粹的保守老臣對不安定因素的打壓？還是……一種看似嚴厲、實則隱含提醒的保護？提醒他江南水太深，對手太狡猾，讓他不要過早暴露全部意圖，成為眾矢之的？
他感覺自己的頭腦如同一團亂麻，進退維谷。進，則有違李昭德之命，可能被扣上“抗命不尊”的帽子，甚至被剝奪剛剛到手的權力；退，則意味著妥協，意味著放任那些蠹蟲繼續啃噬國本，意味著趙朔的冤屈可能永無昭雪之日！
就在他心緒不寧，幾近焦躁之際，心腹護衛在門外低聲稟報：“大人，有京城來的密信，指名要親手交予您。”
張諫之心中一凜，這個時候，京城來的密信？他立刻道：“快拿進來！”
護衛呈上一個毫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細小竹管。張諫之驗看封口火漆無誤後，小心剖開，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素箋。展開一看，那熟悉的、略帶峭拔的筆跡映入眼簾——是恩師狄仁傑！
信不長，沒有寒暄，直指核心：
【諫之吾徒見字如晤：】
【聞爾擢升黜陟，得賜銅符，可喜可賀。然權柄既重，殺機亦深，江南非北地，望爾慎之再慎。】
【李相南來，奉旨節制，此乃陛下平衡之道，非獨為爾設也。其言或厲，其行或拘，然未必非護爾於狂瀾。棋盤之上，過河之卒，勇猛精進固然可嘉，然若無後方策應，終是孤軍，易為敵所趁。】
【查案如烹鮮，火候二字最是關鍵。表象之急，未必是真急；水面之靜，未必是真相。馮家之根，鄭氏之網，非一日可破。當明修棧道，以安眾心；暗度陳倉，以覓鐵證。李相在明，或可為你吸引明槍；爾在暗處，正可行那致命一擊。】
【趙朔之事，關乎國本舊怨，牽扯甚廣，尤需鐵證如山，方可發聲。切戒操切，以免打草驚蛇，反陷自身於絕境。】
【江南之局，已在聖人注視之下。望爾善用其‘鈍’，靜待其時。京師有變，自有呼應。珍重。】
【師：仁杰 手書】
一字一句讀完，張諫之只覺得如同醍醐灌頂，心中那厚重的陰雲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他緩緩坐回椅中，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那素箋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彷彿將他所有的迷茫和焦躁也一併燃燒殆盡。
是了！是了！
狄公看得分明！李昭德的到來和制約，並非全然是壞事，甚至是陛下佈局的一部分！陛下既要借他這把刀斬開江南迷霧，又不能讓這把刀徹底失控，或者過早折斷。李昭德就是那道保險，既是約束，也可能在關鍵時刻成為一道屏障！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狄公的點撥，讓他豁然開朗。自己之前確實過於急切，將所有線索和意圖都擺在了明面上，這無異於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箭矢之下。李昭德的“約束”，反而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掩護！他完全可以表面上遵從李昭德的命令，放緩明面上的調查，穩住那些驚弓之鳥，讓他們誤以為朝廷有所顧忌，或他張諫之已被壓制。而暗地裡，他則可以動用狄公可能留下的其他資源，或者藉助韓風這類身份不明卻似乎可用之人，沿著“海鷂子”、礦石走私、趙朔舊案這幾條最關鍵的暗線，進行更隱秘、更深入的調查！
“靜待其時……京師有變，自有呼應……”
這更是一個強烈的訊號！表明狄公在神都並非毫無作為，陛下也絕非全然被動。江南的棋局，與神都的朝堂風雲緊密相連！他張諫之並非孤軍奮戰！
一股新的、更加沉穩堅定的力量，從心底升起。之前的憤怒、委屈和迷茫，此刻都化作了冷靜的計算和蟄伏的耐心。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夜氣。目光再次投向揚州城沉沉的夜景，那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但他此刻已不再感到孤立無援。
李昭德的“枷鎖”，或許正是他最好的“護身符”。而狄公的密信，則為他指明瞭在枷鎖下如何舞動，如何尋找敵人最致命的弱點。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需要更深的城府，更巧妙的周旋，以及……更致命的耐心。
但他的目標，從未改變。眼中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冷靜的思考中，燃燒得更加沉靜，更加熾烈。這江南的棋，他還要繼續下下去，而且，要下得更加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