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漕運簿冊在案几上堆積如山，散發著陳年紙墨與淡淡黴味。張諫之埋首其間，如同一名專注的礦工，在字裡行間挖掘著可能的線索。兩名護衛輪流值守在門外，神色警惕，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他首先集中梳理與“丙柒叄”號同期往來、記錄同樣模糊為“雜貨”或貨物名稱語焉不詳的船隻。這不是一項輕鬆的工作，漕運記錄浩繁，刻意隱藏的資訊往往就混雜在大量的正常記錄之中。他需要憑藉驚人的耐心和敏銳的直覺，去捕捉那些不和諧的蛛絲馬跡。
一夜過去，窗外天色微明。張諫之眼中佈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面前攤開了一張自己繪製的簡圖，上面羅列了十幾個船號，以及它們往來的大致時間、經辦小吏。除了“丙柒叄”和已死的周安，他還發現了另外幾條可疑的船隻，如“戊貳壹”、“甲玖肆”等，它們出現的頻率不高，但記錄方式與“丙柒叄”如出一轍，且經辦小吏也集中在另外兩三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他交叉比對了這些船隻的泊靠時間與地點，發現它們之間存在某種微妙的銜接。往往一條船離開揚州碼頭不久，另一條記錄模糊的船便會抵達或離開鄰近的潤州、常州等港口。這不像巧合，更像是一種有意識的接力。
“這不是單打獨鬥，這是一個網路……” 張諫之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簡圖，喃喃自語。走私者利用多條船隻，化整為零，在不同的港口之間流轉貨物，以規避大規模的檢查和注意。而漕運衙門內部，顯然有人為他們提供了便利，用模糊的記錄掩蓋了貨物的真實情況。
“大人，”一名護衛輕聲入門，帶來了初步排查的結果，“您讓查的半年內與漕運相關的異常事件，這是整理出來的卷宗。”
張諫之接過，快速翻閱。除了周安“失足落水”外，還有幾起事件引人注目：一名碼頭巡檢在夜巡時“意外”被墜落的貨箱砸成重傷，至今昏迷；一名負責核查貨單的書吏家中“不慎”失火，雖未傷亡，但部分文書被焚；兩個月前，更有一艘小型貨船在長江口附近“遭遇風浪”沉沒，船主及兩名船員失蹤，報備的貨物正是“瓷器與絲綢”。
意外？真的都是意外嗎？張諫之的眼神愈發冰冷。將這些事件與那些可疑船隻的記錄在時間、地點上對照，他發現了一絲隱約的關聯。那名被砸傷的巡檢，出事前數日曾與同僚飲酒，透露過覺得某些船隻“吃水線”與報備貨物不符的疑惑；家中失火的書吏，恰好曾負責過“戊貳壹”號船幾次進出的記錄核對；而那艘沉沒的貨船，其船主竟與“甲玖肆”號的登記船主有遠親關係。
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絲線逐漸串起。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一個隱藏在合法漕運外衣下的、組織嚴密的走私網路！而維護這個網路的，不僅有為利益驅動的亡命之徒，更有滲透進漕運系統的蛀蟲！
張諫之意識到，僅僅查閱檔案是不夠的，他必須親臨現場，去尋找更直接的證據，去接觸那些可能知情卻又畏懼不敢言的人。
第二天，他換上了便服，帶著一名善於交際、面孔陌生的護衛，來到了揚州城最繁忙的碼頭。
江風帶著水腥味撲面而來，岸邊舳艫千里，帆影如織，號子聲、吆喝聲、車馬聲交織成一曲繁華的樂章。張諫之混跡在往來如織的苦力、商賈、水手之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停泊的船隻，尤其是那些與記錄中可疑船號體型、特徵相似的貨船。
他看似隨意地踱步，卻在傾聽。傾聽碼頭工頭的呵斥，傾聽水手們的閒談，傾聽小商販的抱怨。在一條堆放著一捆捆普通布匹的貨船旁，他聽到兩個正在休息的老船工低聲抱怨：
“……孃的，同樣是跑船，人家‘海鷂子’那幫人，隔三差五就能歇上十天半月，銀子還比咱們掙得多，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噓！小聲點！那些人……背景深，沾不得！你沒看老歪怎麼沒的？就是多嘴問了句他們卸的貨怎麼那麼沉……”
海鷂子？背景深？卸的貨很沉？張諫之心中一動，默默記下了這個稱呼和老船工提到的“老歪”（很可能就是那個被貨箱砸傷的巡檢）。
他又走到一個賣茶水的老漢攤前，要了碗粗茶，狀似無意地閒聊：“老丈，這碼頭上來往的船，都規規矩矩的吧？有沒有那種……神神秘秘，不太合群的？”
老漢看了他一眼，見其衣著普通，像是外地來的客商，便壓低聲音道：“客官是明白人。這江上跑的，哪能都擺在明面上？有些船啊，靠岸挑時辰，卸貨挑人手，兇得很哩！前些日子，就為了一點小事，差點把劉老五的腿打斷！”
“哦？為了甚麼事？”張諫之追問。
“好像……好像是劉老五幫忙卸貨時，不小心碰掉了一個箱子，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聽說不是布匹，也不是瓷器，像是……些黑乎乎的石頭塊？反正那些人緊張得很，當場就翻了臉……”
黑乎乎的石頭塊？ 張諫之瞳孔微縮。如果是礦石……那價值和對朝廷的重要性，就遠非普通走私貨物可比了！這背後牽扯的利益，恐怕更大！
正當他試圖瞭解更多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張諫之敏銳地察覺到，有幾道不善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碗，付了錢，對護衛使了個眼色，兩人迅速混入人流，離開了碼頭。
回到簽押房，張諫之面色凝重。碼頭的見聞，印證了他的猜測，也讓局勢更加清晰，同時也意味著危險更近了一步。
“海鷂子”……沉貨……礦石……背景深厚……
他鋪開紙筆，開始書寫密奏。他要將初步調查結果——可疑船號網路、漕司內部可能存在的漏洞、相關的“意外”事件、以及碼頭聽聞的“海鷂子”和疑似礦石走私的資訊，先行密報給武則天和李昭德。他需要讓神都知道江南問題的嚴重性，也需要藉此試探李昭德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