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鐘聲餘韻未消，文武百官如同退潮般從紫微宮中湧出。方才還肅穆莊嚴的大殿，轉眼間只剩下空曠的迴音和瀰漫未散的政治硝煙。
幾名官員見狀，臉上立刻浮現出諂媚的笑容，如眾星捧月般迅速圍攏到狄仁傑身旁。他們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刻意的恭敬和慶幸，彷彿對狄仁傑的遭遇深感惋惜，同時又對他如今的境遇表示由衷的祝賀。
“狄閣老啊，您可真是聖眷優渥啊！”其中一人諂媚地說道，“陛下雖然對您稍有懲戒，但顯然還是對您信任有加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連忙附和道，“張諫之能有這樣的機會，完全是仰仗閣老您據理力爭，才得以保全啊！”
這些阿諛奉承的話語，在狄仁傑聽來，卻如同刺耳的噪音一般，讓他感到無比的不適。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並非真心實意地對他表示敬意，不過是些見風使舵的小人罷了。他們眼見陛下最終並沒有對他施以重罰，便趕緊跑來巴結，想要藉此機會討好他，以便日後能得到一些好處。
另一邊，以許敬宗為首的幾人，則投來冰冷甚至帶著譏誚的目光，雖未言語，但那橫眉豎目的姿態已表明了一切——他們雖未能在這次徹底扳倒狄仁傑，但“御下不嚴”、“舉薦失察”的釘子已經釘下，日後隨時可以藉此再做文章。
狄仁傑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他只是微微擺手，示意那些圍攏過來的人散去。他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目光越過空曠的殿堂，落在了那高高在上的、此刻已空無一人的龍椅之上。
金光璀璨的龍椅，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也凝聚著足以碾碎任何人的冰冷意志。
“黜陟使……便宜行事……李昭德節制……”
陛下的安排，聽起來是恩威並施，既給了張諫之破局的武器，又套上了枷鎖。但狄仁傑浸淫朝堂數十載，如何能看不透這其中的兇險？
這分明是將張諫之推到了所有矛盾的最前沿！給了他“黜陟使”的名頭和“便宜行事”的權力，就等於將他架在火上烤！江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原本可能只是暗中使絆子，如今面對一個手握“尚方寶劍”（哪怕是帶枷鎖的）的欽差，他們只會更加瘋狂，要麼極力拉攏腐蝕，要麼……就是不擇手段地將其除掉！
而那個“暗中節制”的李昭德，說是保護，是監督，又何嘗不是一道催命符？張諫之的任何“越軌”之舉，任何可能觸及更深層利益的行為，都可能透過李昭德，第一時間成為攻擊他狄仁傑，甚至成為陛下權衡之後可以隨時捨棄的藉口！
棄子……
這兩個冰冷的字眼，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狄仁傑的腦海中。在陛下與那些隱藏在更深處的黑手博弈的這盤大棋裡，鋒芒畢露、缺乏根基又手握“鈍刀”的張諫之，實在太像一枚可以隨時為了大局而被犧牲的棄子了！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憂慮攫住了這位老臣的心。他保下了張諫之的官職，甚至為他爭取到了看似更大的權柄，卻可能親手將他推向了更危險的境地。
“諫之啊諫之……”狄仁傑在心中無聲地嘆息，彷彿能透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個在江南煙雨中踽踽獨行的年輕身影，“如今你手握利刃，亦身纏鎖鏈，群狼環伺，殺機四伏……你可知，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彷彿已經預見到，江南那片土地，即將因為這道任命，掀起何等的血雨腥風。
狄仁傑緩緩收回目光，挺直了因久跪而有些痠痛的腰背。他無法改變陛下的決定，也無法替代學生去面對前方的刀劍。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神都盡力周旋，並寄望於那個遠在江南的年輕人——
“望你……步步謹慎，如履薄冰啊！”
他喃喃自語，最終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出了這空曠的大殿。宮外的天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覺到的，只有籠罩在江南上空的、愈發濃重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