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天色依舊陰沉。張諫之摒退左右,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已成焦土殘垣的清風觀。雨水將灰燼沖刷得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溼土混合的沉悶氣息。
他執著地在一磚一瓦間翻找,不放過任何可能的線索。狄仁傑的離開,對手的步步緊逼,以及“馮”、“鄭”二字帶來的巨大壓力,都讓他心中如同壓著一塊巨石。他必須找到更確實的證據,否則在這江南棋局中,他將寸步難行。
就在一處幾乎被燒成白地的偏殿角落,幾塊斷裂的磚石掩住了一個小巧的、似乎是地磚下的暗格邊緣。若非他勘查得極其仔細,絕難發現。他心中一動,費力搬開磚石,暗格已被大火烤得變形,裡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殘留著一小片未被完全焚燬的紙張邊緣。
它蜷縮著,焦黑脆弱,彷彿一碰就會化作飛灰。張諫之屏住呼吸,用隨身攜帶的銀鑷子,極其小心地將其夾起,平攤在掌心。
紙張大部分已碳化,只能憑藉殘留的墨跡和未被燒盡的零星筆畫,勉強辨認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事…不…成…”
“…必…殺…”
“…趙…朔…”
趙朔!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入了張諫之的腦海!他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臉色在剎那間變得蒼白如紙。
趙朔!他少年時的同窗摯友,於邊境“意外”墜馬,重傷不治而亡!訊息傳回,他痛徹心扉,卻始終對那“意外”二字心存疑慮,只因當時局勢敏感,諸多線索不明,最終也只能將其歸於不幸。
這幾個月來,此事一直是他心底無法癒合的傷痕和深藏的疑團。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時隔多年,摯友的名字,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江南揚州,一個剛剛被焚燬的道觀廢墟里,出現在一封裝載著“事不成”、“必殺”等冰冷字眼的殘信之上!
這絕非巧合!
一股冰寒徹骨的怒意,伴隨著巨大的悲痛與震驚,瞬間席捲了他全身。他握著殘信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原來……趙朔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陰謀!一場與這江南,與這清風觀,甚至可能與馮家、鄭家都脫不了干係的謀殺!
清風觀的火,不僅是為了燒燬馮家的賬冊,更是為了掩蓋與當年趙朔之死相關的證據!而這封信,就是鐵證!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江南追查的是馮家餘孽、漕運黑手,卻不知,這潭渾水的深處,竟然還埋藏著他摯友的血海深仇!
對手的動作太快?不,是他們隱藏得太深!這張網,織就得太大,太久了!從多年前的北境,到如今的江南,一直存在!
張諫之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雨幕,投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雨水無情地打在他的臉頰上,冰冷的感覺順著他的面板蔓延開來,彷彿要穿透他的骨髓。然而,這刺骨的寒意並沒有讓他眼中的火焰熄滅,反而讓那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
那是一團復仇的火焰,也是一團徹查真相的決心之火。它在張諫之的眼中熊熊燃燒,照亮了他內心深處的黑暗。他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趙兄……”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抑著,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無法遏制。“原來你殞命塞外,根源竟可能在此……”他喃喃自語道,心中的憤怒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咆哮著要衝破束縛。
張諫之的思緒飄回到了與趙兄相識的日子,他們曾一起並肩作戰,一同經歷過無數的風風雨雨。然而,如今趙兄卻已命喪黃泉,而這背後的真相,或許就隱藏在這片陰霾之中。
“你放心,只要我張諫之一息尚存,必讓當年謀劃之人,付出代價!”他的話語如同誓言一般,在雨中迴盪。那是他對趙兄的承諾,也是他對正義的堅守。無論前方道路如何崎嶇,無論需要付出多少代價,他都決心要揭開這個謎團,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此刻,江南的調查於他而言,已不再僅僅是朝廷公務,不再僅僅是狄仁傑佈下的棋局。它變成了他必須完成的使命,一場為了告慰亡友在天之靈,必須打贏的戰爭。
他將那殘存的信紙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貼身收藏。這輕飄飄的碎片,此刻卻重若千鈞。
他知道,從現在起,他面對的敵人,將更加兇殘,隱藏得也將更深。但他無所畏懼。因為支撐他的,不再是單純的職責,而是沉甸甸的血債和永不磨滅的情義。
江南的雨,依舊下著。但張諫之的心,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發現,點燃成了永不熄滅的烈焰。他轉身離開這片廢墟,背影決絕,每一步都踏得更穩,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