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外孤院帶回的寒意尚未散去,張諫之便徑直來到了揚州府衙的大牢。溼冷的黴味混雜著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與窗外連綿的陰雨裡應外合,更添幾分壓抑。
獄卒引著他穿過昏暗的甬道,來到一處稍顯乾淨的審訊房。幾個與趙四近日有過接觸的賭友、酒肉朋友已被分別提審過一遍,此刻正惶惶不安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張諫之沒有急於發問,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後,目光如刀,緩緩掃過這幾張寫滿恐懼和僥倖的臉。無形的壓力在寂靜中瀰漫,終於有人承受不住,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鑑啊!小的們跟趙四就是喝喝酒、賭賭錢,他……他死了真不關我們的事啊!”
“本官沒說是你們殺的。”張諫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只問你們,趙四死前,可曾說過甚麼特別的話?尤其是關於他口中的‘大買賣’。”
幾人面面相覷,努力回憶。一個尖嘴猴腮的賭徒猶豫著開口:“回……回大人,趙四那小子前幾天的確有點嘚瑟,說是要發財了……但具體啥買賣,他嘴巴嚴實,沒細說。”
“哦?”張諫之身體微微前傾,“一點都沒透露?比如,和甚麼人接頭?在甚麼地方?”
另一個滿臉通紅的酒鬼似乎想起了甚麼,拍著腦袋道:“有有有!前天晚上在‘十里香’酒館,他喝多了,摟著俺脖子吹牛,說……說這趟活兒成了,以後揚州城他也能橫著走……”
“他說了為誰幹活嗎?”張諫之緊盯不放。
那酒鬼使勁晃了晃腦袋,努力從混沌的記憶裡打撈碎片:“他……他當時含含糊糊的,俺們也喝得差不多了,好像……好像提到了……‘馮’甚麼?對,是馮!還有個……‘鄭’甚麼?像是兩個僕役的名字,還是甚麼大人物來著?俺當時暈乎乎的,真沒聽清啊大人!”
馮?鄭?
張諫之心中猛地一咯噔!彷彿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迷霧!
馮家!這兩個字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打著他的神經。清風觀失火案,所有的線索都在即將指向馮家的時候,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截斷了。他原本以為馮家就是這起案件的核心,然而,狄公剛剛離開,馮家的反擊就如暴風驟雨般襲來,如此迅速而狠辣!
偷竊錢袋,這是警告嗎?還是一種挑釁?亦或是馮家想要從他這裡得到甚麼?他苦思冥想,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趙四之死,更是讓他震驚不已。馮家竟然如此毫不留情地將趙四滅口,這顯然是為了掩蓋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榮陽鄭家!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可謂如雷貫耳。而如今,神都悅來客棧老闆的突然暴斃,卻讓人不禁對鄭家產生了諸多疑問。
據傳聞,這位老闆生前曾對馮家在京城的活動產生懷疑,並試圖揭開其中的線索。然而,他的意外身亡是否與此事有關呢?這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鄭家作為中原地區的名門望族,其在漕運和鹽鐵領域都有著深厚的根基。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本應與馮家毫無瓜葛,但如今看來,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絡。
那麼,鄭家究竟是何時與江南的馮家餘孽勾結在一起的呢?這其中的緣由究竟是利益的驅使,還是有著更早的淵源呢?
或許,這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一個涉及到權力、財富和家族恩怨的複雜故事。而要解開這個謎團,恐怕還需要更多的線索和深入的調查。這一瞬間,清風觀的火、悅來客棧老闆的死、錢袋被竊、趙四暴斃……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被“馮”與“鄭”這兩個字,如同絲線般串聯了起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原以為自己在江南面對的只是馮家的殘餘勢力和公主可能的報復,沒想到,水面之下,竟然還潛伏著鄭家這條大鱷!馮家提供本地的爪牙和網路,鄭家提供背後的勢力和資源?他們聯合起來,是要在這江南之地,掀起多大的風浪?
這江南的水,何止是渾!簡直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所有涉足其中的人都吞噬殆盡!
張諫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面上不動聲色,對那幾個還在瑟瑟發抖的人揮了揮手:“帶下去,嚴加看管。”
待牢房內只剩下他一人,他才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馮、鄭……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鑰匙,雖然尚未開啟全部的鎖,卻已經為他指明瞭下一步調查的方向——不僅要深挖馮家在江南的殘餘勢力,更要查清榮陽鄭家,在這盤棋中,究竟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他感覺,自己似乎終於觸碰到了那巨大陰謀的一角,冰冷,而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