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諫之隨著韓風步入迷濛雨幕,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讓他紛亂的思緒稍顯清明。韓風那句“公主的毒已淬好”如同毒蛇,在他心頭盤繞不去。
他為何獨獨點明公主?
太平公主與聖神皇帝關係微妙,母女二人既是至親,亦是政敵。公主在朝野勢力盤根錯節,私下斂財、蓄養死士並非秘密。若說馮家這江南豪商是公主在地方上的錢袋子之一,合情合理。馮家覆滅,公主斷一財源,遷怒於主導此事的自己,動機充足。
但……這韓風為何要如此清晰地指向公主?
是善意提醒,讓他明確最主要的敵人之一?還是故意誤導,想借他之手去觸碰公主這顆危險的釘子,以此攪渾水,或者……借刀殺人?
張諫之瞥了一眼身旁步履從容的韓風。此人身份成謎,言語間資訊量巨大,看似坦誠,實則關鍵處滴水不漏。他提到“嶺南的刀”、“渤海的冷眼”,似乎對全域性瞭如指掌。這樣的人,絕不會僅僅因為“看不慣”或者“路見不平”就捲入如此危險的漩渦。他背後定然有其目的,而點明“公主的毒”,或許正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暫時是‘張先生’您這邊的人”…… 張諫之咀嚼著這句話。暫時,意味著某種合作或利用關係。那麼,韓風,或者他背後的人,與太平公主是否有舊怨?抑或是,想利用自己與公主的衝突,來達成他們自己的某種圖謀?
與此同時,神都洛陽,紫微宮深處。
上官婉兒屏退了左右,獨自立於軒窗之前。窗外夜色濃重,一如她此刻的心境。那份來自江南的密報已被燭火焚為灰燼,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烙印在她心底。
“嶺南異動,疑似勾連馮家餘孽及本地漕幫,目標張諫之。”
“太平公主府有秘使南下,蹤跡隱晦,意圖不明。”
“渤海使團副使近日曾密會公主府長史。”
條條線索,都指向一個巨大的陰謀正在江南成型,而張諫之,正是這場風暴的中心。嶺南的刀,她已透過隱秘渠道示警,但公主的毒……卻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與太平公主相識多年,深知這位殿下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縝密。公主若真要對付一個人,絕不會只有明面上的打壓。那“毒”,可能是真實的毒藥,也可能是構陷的罪名,更可能是誅心的流言。而最讓她心悸的是,公主此舉,除了報復張諫之查處馮家,是否也隱約察覺到了自己與張諫之之間那絲若有若無的牽絆?是否想透過打擊張諫之,來試探甚至打擊自己?
“這個傻子……”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掐入了掌心。狄仁傑留他在江南,是險棋,亦是無奈之舉。唯有他這“餌”在,才能引出真正的“大魚”。可如今魚未出水,殺機已四伏。
她不能直接插手,那會暴露軟肋,授人以柄,甚至引來皇帝更深的猜忌。但她也絕不能坐視不理。
沉吟良久,她轉身走回書案,鋪開一張素箋,卻未用宮中慣用的墨錠,而是取出一枚特製的香丸,溶於清水,以尖細的鼠須筆蘸之。
她要以一種只有極少數人方能解讀的密寫方式,動用一條埋藏極深的“暗線”。這暗線並非直接保護張諫之,而是要在江南那潭渾水中,投下一顆石子,攪動局勢,為張諫之創造一絲喘息之機,或者……將一個更危險的目標,推到公主的視線之前。
筆尖在紙上輕盈滑動,不留墨痕,唯有淡淡異香。她在信中並未提及張諫之,只指示暗中散播一則訊息:“渤海使團攜重寶,意與江南某勢力結盟,所圖非小,恐動搖漕運根本。”
這訊息半真半假,足以引起公主的警惕。公主權勢根基之一便與財貨、漕運相關,絕不會容忍渤海人與江南本地勢力繞過她進行重大合作。一旦公主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對張諫之的迫在眉睫的殺局,或能稍得緩解。
寫完,她輕輕吹乾紙箋,將其封入一個看似普通的信函中,以火漆封印,喚來絕對心腹。
“用最快的途徑,送至江南‘聽雨樓’。”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舒了口氣,重新望向南方。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風雨,需要那個身在江南的他,自己去面對了。
只是,她並不知道,在揚州煙雨之中,一個名叫韓風的男子,已經先她一步,走到了張諫之的身邊,並且,意味深長地點明瞭“公主的毒”。
上官婉兒的擔憂,在這寂靜的雨夜,隔著千山萬水,無聲地交織在一起。而韓風的真實意圖,如同他抹去的那個“影”字,愈發顯得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