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遮大會的餘波，如同南下的季風，翻越五嶺，吹入了悶熱潮溼的嶺南之地。訊息並非透過官府的邸報，而是經由往來商賈、隱秘的信使以及混跡於市井的探子，零碎卻又精準地傳遞到了廣州都督府深處，那位實際掌控著嶺南大權的馮氏家族核心人物的案頭。
馮盎之孫，現任廣州都督馮智玳，與其心腹幕僚、俚僚大酋長、以及掌控海上貿易的豪商代表，齊聚在戒備森嚴的密室之中。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嶺南草木，室內則瀰漫著一種不同於中原的、帶著海腥與叢林氣息的凝重。
“諸位，神都的訊息，都知曉了吧？” 馮智玳年約四旬，面容精悍，面板因常年沐浴嶺南陽光而呈古銅色，眼神銳利如鷹。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來自波斯的琉璃鎮紙，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一位負責情報整理的文士幕僚率先開口，語氣謹慎：“都督，無遮大會詳情已彙總。女皇武氏藉此大會，無疑是想以佛法證其正統，收攏天下僧侶之心。尤其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空行和尚，辯才無雙，風骨卓然，如今在民間聲望極高，已被武氏成功利用，為其統治披上了一層‘佛佑’的光環。”
另一位身著錦緞，手指上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海商首領哼了一聲，帶著商賈特有的現實：
“朝廷要拜甚麼佛，咱們管不著。關鍵是，這對咱們嶺南的生意有何影響？聽說女皇對佛寺賞賜極厚，若是中原佛事大興，對香料、琉璃、象牙、珊瑚這些供奉之物需求必增，這倒是一樁好買賣。但若朝廷藉此機會，將手更深地伸向嶺南，清查寺廟田產，甚至派來‘欽差’僧官……那就得不償失了。”
一位臉上帶著神秘刺青的俚僚大酋長，聲音沙啞地補充，他的話更直接地觸及了嶺南勢力的核心關切：
“漢人的皇帝，換個姓，拜個神，說到底，還是想讓我們俚人、僚人低頭臣服。以前是孔聖人的道理，現在是佛祖的經文，都一樣！那個空行和尚說甚麼‘佛性平等’，哼，若真平等，為何這嶺南的稅賦不見少？為何好的官職還是他們中原人來做？”
馮智玳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琉璃鎮紙在指尖轉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他深知，嶺南地處邊陲，族群眾多，地形複雜，馮氏家族能在此立足，靠的是靈活周旋於中央朝廷與地方勢力之間，保持半獨立的狀態。任何來自中央的風吹草動，都可能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
待眾人議論稍歇，馮智玳將鎮紙輕輕放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女皇此舉，一石二鳥。對外，彰顯其君權神授，安撫民心，壓制異議；對內，藉機整飭佛門，或許還想將影響力滲透至地方，包括我們嶺南。”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那個空行，是一步妙棋，也是一步險棋。用之得當，可定人心；用之不當，反傷自身。武氏現在風頭正勁，我們不宜硬撼其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嶺南人特有的精明與韌性，下達了指令：
“其一，表面上，我們要‘順應’大勢。以我廣州都督府名義，褒獎境內佛寺，選送幾位‘有道高僧’前往神都‘學習交流’，並上表祝賀無遮大會圓滿成功，稱頌陛下佛法精深，澤被蒼生。這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不能讓朝廷抓到任何把柄。”
“其二，” 他看向海商首領，“生意照做，而且要大做。朝廷既然好佛，我們就組織船隊，大力從天竺、獅子國（斯里蘭卡）採購佛經、舍利、法物，不僅供給中原，也要在嶺南各大寺廟流通。我們要讓朝廷看到，嶺南不僅是化外之地，更是佛法東傳的重要門戶，有其獨特的價值。”
“其三，” 他轉向那位俚僚酋長，語氣凝重，“內部，要加緊聯絡各部。對下宣揚，就說朝廷崇佛，乃是仁政，我馮氏體恤聖意，定會為嶺南各族向朝廷爭取寬宥政策。但同時，也要讓各族明白，無論中原拜佛還是尊儒，我馮家才是真正能代表嶺南利益，維護各族安寧的屏障。切不可因外界風雨，自亂陣腳。”
最後，他目光掃視全場，帶著決斷：
“其四，嚴密監視所有進入嶺南的僧侶，尤其是可能與神都有關聯的。那個空行……重點關注。若其人有南下的跡象，立刻報我。我們要知道，這把被女皇捧起來的‘佛劍’，會不會有一天，也指向我們嶺南。”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周密。這既是嶺南勢力對無遮大會的回應，也是他們在武周時代新一輪的生存與發展策略。在馮智玳的謀劃下，嶺南這頭盤踞南疆的巨獸，選擇了暫時蟄伏，表面順從，內裡卻加緊整合力量，鞏固根基，以應對中央皇權那無處不在的滲透與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