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的討論正到關鍵處,馮智玳剛部署完針對無遮大會的應對之策,沉重的檀木門卻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未等守衛通報,已然立於室內陰影交界之處。
來人是一位身著深紫錦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洞穿人心。他並未向馮智玳行大禮,只是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沙啞與磁性:
“馮都督,諸位,冒昧打擾了。” 他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馮智玳身上,“主人聽聞神都風雲變幻,特命老朽前來,問詢都督安好,並與諸位共商應對之策。”
見到這位紫袍老者,馮智玳眼中銳光一閃,隨即起身,態度明顯帶上了幾分客套與不易察覺的忌憚:“原來是墨老親至,有失遠迎。貴主上一向可好?” 他口中的“貴主上”,指的便是那位嶺南集團真正意義上的核心首領,一位常年隱於幕後、身份神秘,只以“疏離青年”形象存在於極少數人認知中的存在。此人行事低調,卻手段狠辣,佈局深遠,掌控著嶺南乃至更廣闊地域的龐大暗線網路,連馮家也要對其禮讓三分。
紫袍墨老淡然一笑,笑容中毫無暖意:“主人安好,勞都督掛心。主人言,武曌(武則天)借無遮大會與那空行僧人造勢,其意不僅在佛門,更在天下士林民心。都督方才所議,穩守嶺南,外示恭順,內修甲兵,確是老成謀國之道。”
他先是肯定了馮家的策略,但話鋒隨即一轉,如同毒蛇吐信:
“然,主人讓老朽提醒都督一句,目光或可再放遠一些。神都法會的香火未冷,洛水河畔的春闈,可就要開場了。”
“春闈”二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讓在座眾人神色皆是一動。
墨老繼續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佛法可籠絡愚夫愚婦,可這天下治權,終究要由士人來執掌。春闈取士,乃是武周選拔嫡系、滲透各方的最佳時機。各地才俊匯聚神都,其中有多少可為我所用?又有多少,會成為朝廷安插到嶺南來的釘子?都督不可不察。”
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那沙啞的語調卻更具穿透力:“主人建議,都督在執行既定方略的同時,對這春闈,也當多費些心思。或可遴選可靠寒門才俊,助其登科,埋下種子;或可密切關注中第士子動向,尤其是那些可能被派往嶺南的,早做綢繆;甚至……或可在士子中,散播一些有利於我嶺南的言論。這文場上的較量,有時,比真刀真槍更為兇險,也更為致命。”
馮智玳目光閃爍,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墨老的話,點醒了他。他之前將注意力過多集中在無遮大會引發的宗教與民間輿論層面,卻險些忽略了科舉這一朝廷吸納人才、鞏固統治的根本大計。那位“疏離青年”果然眼光毒辣,總能抓住最關鍵之處。
“墨老所言極是,是本督疏忽了。” 馮智玳沉聲道,語氣鄭重了許多,“請轉告貴上,馮家感念提醒。春闈之事,我即刻安排人手,依計而行。這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朝廷想用佛法定民心,用科舉收士心,我嶺南,便陪他們下完這盤棋!”
墨老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再次微微頷首:“都督明鑑。老朽話已帶到,不便久留,告辭。” 說罷,他如同來時一樣,紫袍一閃,便已消失在門外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密室中重歸寂靜,但氣氛已然不同。馮智玳看向他的幕僚與部下,眼中寒光凜冽:“都聽到了?除了之前議定的諸項,立刻加派人手,重點盯著春闈!我們要讓朝廷知道,這嶺南,不是他們想怎麼下子,就怎麼下子的地方!” 一場圍繞科舉的暗戰,已在嶺南勢力的謀劃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