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的鐘聲沉沉敲響,打破了短暫的寧靜。陽光雖略偏西斜,熱度卻未減分毫。僧侶們重新回到廣場各自的席位,經過休整,許多人臉上疲憊稍褪,眼神卻更加銳利,彷彿蓄勢待發的弓弩。
辯論幾乎在司禮官宣佈法會繼續的瞬間便再度點燃。而且,火勢比上午更為迅猛。
首先發難的仍是吐蕃僧人桑吉,他似乎休憩時已將論點打磨得更加鋒利,直接越過先前關於戒律、漸頓的糾纏,丟擲了一個更具根本性的詰問:
“適才靜思,有一惑不解,請教中土大德:《般若心經》雲‘照見五蘊皆空’,既言諸法空相,那麼,修行者所依之‘佛’、所證之‘法’、所度之‘眾生’,其本質為何?若亦是空,則修行何益?若不空,豈非與‘諸法空相’相違?”
此問直指大乘佛法核心的“空性”與“妙有”之辯,堪稱釜底抽薪。若回答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斷滅空”或“實有執”的陷阱。
神都僧眾中,一位以精通《般若經》著稱的三論宗法師起身應對,他引經據典,闡述“空有不二”、“緣起性空”的深奧義理,試圖化解對方的攻勢。然而,桑吉及其同修顯然有備而來,他們不斷以邏輯追問,試圖找出中土法師論述中的細微矛盾或理解偏差。
緊接著,又有來自天竺的僧侶加入戰團,他們對某些梵文原典的理解與中土譯本存在差異,就某個關鍵術語的釋義提出了質疑,認為中土的某些流行註解可能偏離了佛陀原意。這引得數位精通梵文、曾參與譯經的中土高僧立刻起身反駁,雙方引證不同的梵本、註疏,爭論得面紅耳赤。
場面逐漸失控。原本還保持著表面客氣的辯論,此刻已充滿了火藥味。不同宗派、不同地域的僧人紛紛捲入,各持己見,互相詰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有時甚至數人同時發言,彼此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
“你等執著文字,不解如來真實義!”
“爾等輕視經教,乃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汝宗之見,落於常見!”
“你派之說,墮入斷見!”
廣場之上,千百名僧人,代表著無數種對佛法的理解和修行路徑,此刻將差異與矛盾徹底暴露出來。莊嚴的法會道場,竟隱隱有了幾分學術戰場的氣息。高臺之上,雖無帝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注視著這混亂的一切。
在這片越來越激烈的聲浪中,空行依舊保持著沉默。他聽著那些充滿機鋒甚至火氣的爭論,看著那些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他彷彿一個冷靜的醫者,在觀察著一場集體的“心病”發作。當聽到有人將“空”與“有”徹底對立,並互相指責時,他微微搖了搖頭。
混亂在持續,甚至有些年輕氣盛的僧人已激動得站了起來,若非周圍年長者的勸阻,幾乎要演變成肢體衝突。司禮官幾次試圖維持秩序,聲音卻很快被更大的爭論聲淹沒。
也正是在這片鼎沸的混亂達到某個頂點時,空行,這個一直靜立於角落的灰衣苦行僧,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前邁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