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如烈焰般愈發熾烈，緩緩移至中天，熾熱的陽光猶如決堤的洪水，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永珍神宮前的廣場上，將金石地面的積雪炙烤得微微發燙。僧侶們雖沉浸於法義之辯的激烈交鋒中，額角卻也如被火烤般，滲出細密的汗珠，絳紅、明黃、赭石色的袈裟在強光的映照下，色彩愈發濃烈，彷彿燃燒的火焰。
就在吐蕃僧人與神都僧人的辯論漸趨深入，言辭交鋒愈發緊湊之際，高臺御座之側，一位身著紫袍的內侍省高官趨步上前，得到女皇眼神示意後，運足中氣，朗聲宣道：
“聖諭：時近正午，法筵暫歇。賜齋飯、清水於眾位大德，諸師可於蔭涼處暫歇，養精蓄銳。未時正，再續法緣——”
洪亮的聲音傳遍廣場，如同給緊繃的弓弦稍稍鬆了力道。
激烈交鋒的辯論戛然而止。丹增喇嘛與弘遠法師幾乎同時收聲，各自合十施禮，雖觀點相左，但基本的禮儀仍維繫著佛門的體面。廣場上那鼎沸的人聲、激昂的論辯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思索的寂靜。
早已準備多時的宮人、內侍們開始有序地行動。他們抬著一桶桶清水、一筐筐素齋饅頭與時令瓜果，穿梭於僧眾之間。僧侶們也紛紛起身，活動一下因久坐而僵直的身體，尋找樹蔭、廊下或者原離主會場躲避灼人的日光。
有人如獲至寶般默默接過食物清水，如同孤獨的行者，獨自尋覓著那一處安靜的角落，邊用齋邊如痴如醉地回味剛才的辯論；也有人如雀兒般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低聲交換著看法，臉上仍帶著如晚霞般未褪的爭辯紅暈。吐蕃僧人們則像一群被驚擾的蜂群，聚在一處，用吐蕃語嘰嘰喳喳地快速交流著，目光不時如閃電般掃向神都僧人的方向。而神都各寺院的代表們也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自然而然地靠攏，神色間彷彿被壓上了千斤重擔，多了幾分凝重，顯然意識到對方是強勁的對手，絕非等閒之輩。
空行順著人流，無聲地領走屬於自己的那份素齋——兩個饅頭，數片青瓜，一碗清水。他並未與旁人聚集，而是孤身行至廣場邊緣一棵古槐的濃蔭之下，背倚虯結的樹幹，盤膝而坐。他進食的動作遲緩且專注，仿若手中的粗陋食物亦為修行的一環。他的目光沉穩地掃過遠處休憩的眾人，掠過那些仍在低聲私語的僧侶，最終落於雄偉的宮城深處，眼神深邃，似是在思索著甚麼。
高臺之上，武則天的鑾駕已被宮人簇擁著移往宮內休息。離去前，她最後掃視了一眼這片暫時沉寂下來的廣場，千餘名僧侶在此休憩，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她知道，未時之後，隨著體力與精神的恢復，被暫時壓抑的爭論必將以更激烈的方式爆發。這半日的觀察，已讓她對各方勢力的立場、佛門內部的紛爭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兩個時辰的休憩，不僅是讓僧侶們恢復精力，更是讓各種思緒、算計在暗地裡發酵的時間。神都的空氣，因這片刻的安靜，反而顯得更加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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