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喇嘛的質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眾僧心中漾開層層漣漪。他身旁另一位吐蕃僧人桑吉,嗓音略顯沙啞卻更顯銳利,介面道:
“弘遠法師以燈喻經,善哉。然則,《金剛經》有云:‘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若執著燈盞之光,反失卻本心明月。中土講求‘依義不依語’,為何如今卻似乎‘依語’多於‘依義’?”
此言一出,神都僧眾中微微騷動。這話鋒直指中土佛學可能存在的流弊——過於沉溺文字考據而偏離了修行本意。
一位較為年輕的神都僧人忍不住出列,他是律宗弟子,法號智弘,言辭頗為犀利:
“桑吉法師此言差矣!若無經律為準繩,如何辨別正邪?如何約束身心?我中土律宗,謹守戒律,如護眼目,此乃修行之基石。若如貴派般過於強調‘心性自在’,恐有破戒犯律之虞,失卻佛法嚴謹。”
這話已帶有一絲火氣,隱隱指責吐蕃密宗戒律鬆弛。丹增喇嘛濃眉一擰,洪聲回應,帶著高原的直率:
“戒律在心,不在相!我密宗亦有嚴格三昧耶誓句,重在內心守護,而非外在形式。若心不清淨,縱持千戒,亦是枉然。《華嚴經》言:‘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心若調伏,萬法皆善!”
他引用大乘經典,意圖證明密宗並非不重戒律,而是更重根本。弘遠法師見辯論方向轉向戒律之爭,恐生偏頗,再次開口,試圖將話題拉回義理層面:
“諸位,戒定慧三學,本為一體。戒為定基,定能生慧。中土佛法,由戒入定,由定發慧,次第分明,乃是穩妥之道。貴派強調‘即身成佛’,固然令人神往,然是否過於強調‘果位’,而輕視了凡夫修行的‘過程’?此是否契合佛陀宣說的‘中道’?”
弘遠法師以“中道”為武器,質疑吐蕃密宗修行路徑可能存在的“頓超”之險。桑吉立刻反駁:
“中道非是停滯不前!我派祖師有云:‘見地如山,修行如路。’有了‘即身成佛’的至高見地,方能發起最猛利的修行。此非輕視過程,而是以果地覺,為因地心,是大精進,大勇猛!”
雙方你來我往,從“經教與實修”到“戒律與心性”,再到“漸次與頓超”,辯論的範圍不斷擴大,深度也逐漸增加。雖然還未到激烈爭吵的地步,但氣氛已然緊繃,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無形的火花。吐蕃僧人憑藉其獨特的修行體系和直指心性的風格,不斷挑戰著中土佛教賴以立足的經典權威與修行次第;而神都僧人則依託深厚的經論積累和嚴謹的宗派傳承,堅守著固有的陣地。
圍觀僧眾中,有人對吐蕃僧人的觀點感到新奇,暗自思索;有人則對神都僧人的辯護深感認同,頻頻點頭;更有人眉頭緊鎖,覺得雙方似乎各執一端,未能圓融。
空行依舊靜立原地,如同激流旁的礁石。他聽著雙方引經據典,各抒己見,眼神中既無讚許,也無反對,只有一種深沉的觀照。當聽到“以果地覺,為因地心”時,他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微光,但很快又歸於平靜。他彷彿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待這場辯論自然呈現出它更深層的內涵。
高臺之上,武則天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這場看似侷限於佛法義理的辯論,其背後折射的,是不同文化、不同勢力對“法統”和“解釋權”的爭奪。她需要看清楚,在這紛繁的言論之下,究竟哪些力量可以被利用,哪些則需要警惕甚至壓制。而無遮大會的“無遮”之名,正讓這一切清晰地暴露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