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陽光已變得清亮,均勻地灑在永珍神宮前的廣場上。女皇宣佈大會主旨後,法會便進入了第一個環節——辯經論道。起初,氣氛尚顯平和,如同初春的溪流,雖有水聲潺潺,卻未見洶湧波濤。
僧侶們按照宗派區域,開始低聲交流,引經據典,聲音匯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鳴。高臺之上,武則天端坐御座,面容平靜,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全場,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動向。
很快,一處區域的討論聲稍稍拔高,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那是來自吐蕃的僧侶與神都洛陽本地寺院代表之間的對話。
吐蕃僧人丹增身材魁梧,身形高大,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他的面龐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黝紅色,彷彿是被高原的陽光和風沙所洗禮。他身披一襲絳紅色的袈裟,那鮮豔的顏色在陽光下閃耀著神秘的光芒。
丹增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彷彿能穿透雲層,迴盪在整個空間之中。他的嗓音中帶著高原特有的渾厚與深沉,讓人不禁想起那廣袤無垠的草原和雄偉壯觀的雪山。
只見他單手立掌,先是以一種略顯生硬的唐語開口說道:“中土佛法,重經論,善思辨,如空中樓閣,精巧無比。”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對中土佛法的一定了解和認可,然而,這僅僅是一個禮貌性的開場白。
緊接著,丹增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和自信:“然,我吐蕃密法,直指本心,注重實修,講求即身成佛。若論及修行次第與實證功夫,或更近佛陀本懷。”他的這番話,顯然是在強調吐蕃密法的獨特之處和優越性,與中土佛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對面的一位神都高僧,慈恩寺的弘遠法師,白眉微動,彷彿對丹增法師的話有所觸動,但他並未被其影響,依舊保持著從容不迫的氣度。他微微一笑,雙手合十,輕聲說道:“阿彌陀佛。丹增法師所言雖有一定道理,但其中仍有一些差異。這並非是佛法本身存在差異,而是因為眾生的根器各不相同。正因如此,佛陀才特意開設了八萬四千法門,以適應各種不同根器的眾生。”
弘遠法師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中土的佛法,乃是從梵文翻譯而來,並經過歷代先賢大德們的精心詮釋和實踐,形成了一套完備的體系。這個體系猶如階梯一般,引導著眾生一步步向上攀登,是一種非常穩妥的修行之道。如果有人輕視經教,只憑自己的臆想和理解去修行,恐怕會陷入盲修瞎練的困境,難以獲得真正的成就。”
丹增搖了搖頭,他手腕上的骨質念珠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經論是渡河之舟,既已上岸,何須負舟而行?心中佛性朗然,何須借重重名相方能窺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修行,是在這裡,不是在紙上。”他意指的實修體驗與中土重視的經典研讀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弘遠法師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若無經論指明方向,又如何知‘心’在何處?又如何分辨是佛性朗然,還是妄心紛飛?譬如暗室求物,無燈何以得見?經教便是那盞燈。”
雙方的爭論圍繞著“經教”與“實修”、“漸悟”與“頓超”展開,雖未到面紅耳赤的地步,但言辭間的機鋒已然顯現。吐蕃僧人更強調內在的、直接的體驗和上師傳承的力量,而神都僧人則扞衛著經典權威與循序漸進的修行體系。這不僅是佛法義理之爭,隱隱也帶著不同文化背景與修行傳統之間碰撞的意味。
周圍其他宗派的僧侶,有的凝神靜聽,有的微微頷首或搖頭,但大多保持著剋制,尚未介入。這初起的辯論,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正在緩緩擴散。
而在人群之中,空行依舊靜立。他聽著吐蕃僧人與神都僧人的往來對答,目光平靜,彷彿在聆聽一場與己無關的風雨。只是當丹增提到“心中佛性朗然”時,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似有贊同;而當弘遠法師強調“經教為燈”時,他也未曾流露出反對之色。於他而言,舟與岸,燈與物,或許本非對立之物。
高臺之上,武則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維持著一抹難以解讀的弧度。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