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贏返回神都,依旨“閉門待參”,府外由金吾衛“護衛”的訊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朝堂之上炸開了鍋。翌日早朝,紫宸殿內,關於如何處置秦贏的爭論,便成了壓倒一切的主題,各方勢力藉此機會,紛紛亮出了自己的立場,可謂群魔亂舞,各懷鬼胎。
“陛下!” 一名御史臺的官員率先出列,神情激憤,他是清流言官的代表,素以敢於直諫(或曰搏名)著稱,“秦贏在朔方,雖有大功於社稷,然其手段之酷烈,聞所未聞!驅數萬戰俘自殘肢體,混食同類,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簡直駭人聽聞,有傷我武周仁德教化之根本!若不嚴懲,何以彰顯朝廷法度?何以安撫天下民心?臣懇請陛下,嚴查秦贏之罪,以正視聽!” 他言辭鑿鑿,引經據典,將“仁德”的大帽子扣得結結實實,看似憂國憂民,實則不乏藉此揚名,打壓武將氣焰的私心。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便有軍中出身的將領站出來反駁,聲若洪鐘,他是曾在朔方服役、深知邊關疾苦的將領一系,“若無秦將軍雷霆手段,一舉擊潰突厥主力,並將其徹底打怕,我北疆如今焉能如此安寧?只怕此刻我等還在商議如何調兵遣將,應對突厥年年寇邊!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對突厥此等豺狼,講甚麼仁德?唯有將其打疼、打怕,方能保境安民!秦將軍之功,大於其過!豈能因些許非議,便寒了邊關數十萬將士之心?” 他們力保秦贏,既是出於對同袍的維護,也是擔憂鳥盡弓藏會落到自己頭上,更是對文官集團試圖壓制武將權力的本能反抗。
“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 一位出身山東士族的中書舍人慢悠悠地開口,他語調平和,卻字字藏鋒,“秦贏有功,朝廷自當封賞。然其有過,亦不能不罰。否則,國法威嚴何在?若日後邊將皆效仿其酷烈,視人命如草芥,我武周與暴虐之邦何異?依臣之見,當削其爵祿,貶其官職,令其深刻反省,方為公允。” 這些士族代表,表面持中,實則對秦贏這等出身不明、行事霸道,可能打破現有權力格局的“異數”充滿警惕,樂於見其受挫。
“荒謬!” 又有勳貴集團的代表出聲,他們與武將集團利益多有交織,“秦將軍乃國之棟樑,北疆一戰,揚我國威,震懾萬邦,此乃不世之功!如今外邦紛紛上表臣服,邊境得以拓展,皆賴秦將軍之力!此時若因些許迂腐之見便嚴懲功臣,豈非令親者痛,仇者快?讓那些虎視眈眈的外族看了笑話?” 他們維護秦贏,既是維護自身的利益共同體,也是向皇帝展示勳貴集團的力量和態度。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清流言官、士族代表、軍中將領、勳貴集團……各方勢力圍繞著秦贏的功過,引經據典,互相攻訐,看似爭論的是秦贏一人的命運,實則是在進行一場權力的博弈和試探。有人真心認為秦贏手段殘忍當罰,有人則以此為藉口打壓異己,有人為自身集團利益吶喊,也有人冷眼旁觀,試圖從中嗅出皇帝的真實意圖和政治風向。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武則天,面無表情地聽著下方的爭吵,鳳目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憤慨、或平靜、或狡黠的面孔,將每個人的神態、言辭都盡收眼底。她心中冷笑,這朝堂之上,真心為國者幾何?借題發揮者幾何?包藏禍心者又有幾何?
直到爭論漸趨白熱化,幾乎要演變成人身攻擊時,武則天這才輕輕抬了抬手。
霎時間,滿殿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於御座之上。
“眾卿所言,皆有道理。”武則天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秦贏之功,朕記在心裡。秦贏之過,朕亦看在眼中。然,此事關係重大,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虛空處,彷彿在權衡利弊。
“秦贏如今已回府待參,閉門思過。其功過如何評定,朝廷自有法度章程。此事,容後再議。”
她既沒有采納嚴懲的建議,也沒有同意功過相抵的說法,而是採用了最穩妥也最含糊的“容後再議”,將最終的決定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同時也讓這場爭論暫時懸置,使得朝堂之上的這潭水,繼續保持著她所需要的“渾濁”狀態。
“退朝。”
隨著內侍尖細的唱喏聲,百官心思各異地躬身退下。沒有人知道女帝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所有人都明白,關於秦贏的爭論絕不會就此結束,而這“容後再議”的空白期,正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觀察風向的關鍵時刻。真正的暗流,在退朝之後,才正式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