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歸神都的官道上,寒風蕭瑟。秦贏所乘的馬車外表樸素,內裡卻佈置得穩重溫厚,隔絕了外間的嚴寒。車簾低垂,唯有偶爾顛簸時,才洩進一線天光,映出他沉靜如水的面容。
一枚細小的銅管被親隨無聲無息地送入車內。秦贏捏碎火漆,展開內裡薄如蟬翼的絹報,玄鴉那冰冷客觀的密語,將各方對他被“罷黜”一事的反應,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渤海: “得悉罷黜訊,其主閉門三日,後傳令:‘蟄伏深潛,無令不動。’ 疑其驚懼未消,視此為誘局,不敢擅入。”
秦贏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驚弓之鳥,倒也識趣。
嶺南: “彼處反應平淡,僅言:‘靜觀其變,以待真章。’ 似已篤定此乃陛下與主上之共謀,不為表象所惑。” 對此,秦贏並不意外,嶺南那條潛藏的毒蛇,嗅覺向來敏銳。
孔家: “府內有年輕子弟躁動,欲藉機上書,被孔穎達厲斥壓制,重申‘休學’之令,嚴禁族人議政。其畏主上之威,甚於畏朝廷之法。”
看到此處,秦贏眼中閃過一絲冷嘲。腐儒之怯,不堪大用,能老實待著,便是他們此刻最大的價值。
百姓: “市井爭議激烈,贊罷黜者言‘仁德’,憤不平者斥‘鳥藏’。然,稱頌主上邊功、感念北疆安寧之聲,亦不在少數。民心如水,雖混未濁。”
民間的嘈雜,在他預料之中。愚昧者有之,淳樸者亦有之,關鍵在於引導與控制。
閱畢,他將絹報湊近車內小几上的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各方反應,大抵如他所料。恐懼者繼續恐懼,猜疑者依舊猜疑,喧囂者任其喧囂。這潭水,已經足夠渾濁,只待回到神都,看看最先忍不住跳出來的,會是哪些蠢貨。
與此同時,帝國的北方及西北邊境。
就在秦贏被“罷黜”,天下目光聚焦於朝廷內部動向之際,武周的邊軍,卻以一種沉默而堅定的姿態,開始了實際的行動。
一隊隊精銳計程車卒,護送著工部的匠人,扛著新雕琢的、更為高大厚重的花崗岩界碑,越過原有的邊境線,向著草原、戈壁深處推進五十里、一百里,甚至在某些戰略要地,悄然前出了近二百里!
沉重的界碑被牢牢砸入凍土,上面“武周”二字以及代表女帝權威的鳳紋,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目。界碑之後,新的戍堡、烽燧開始營建,武周的黑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面對這一赤裸裸的擴張,那些剛剛被朔方慘劇嚇得魂飛魄散的周邊部族,反應出奇地一致。
吐蕃的斥候遠遠看到推進的界碑和戍堡,立刻撥馬便回,不敢有任何阻攔或質問。
回紇可汗接到邊報,只是沉默地揮了揮手,示意屬下不必理會,甚至嚴令部落牧民不得靠近新劃定的界線百里之內。
契丹、室韋等部,更是聞風而退,直接將王帳向著更北方遷移,生怕距離那帶著血色的武周旗幟太近。
至於突厥殘部,早已元氣大傷,內部紛爭不斷,面對武周此舉,連抗議的聲音都無力發出,只能眼睜睜看著曾經的牧場,被納入武周的版圖。
沒有戰書,沒有談判,只有實際行動。武周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宣告了自身疆域的擴張。而周邊諸族,在秦贏那“斷指換食”的恐怖餘威下,竟無一人敢站出來說個“不”字。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離那個可怕的帝國,遠一點,再遠一點!那新立的界碑,在他們眼中,不是石頭,而是用突厥人血肉和白骨鑄就的警告之牆。
時近寒冬,距離歲末除夕,只剩兩月。
北歸的馬車碾過開始封凍的道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邊境新立的界碑在風雪中默然矗立。神都的暗流在詔書下悄然湧動,南北的潛勢力在恐懼中深度蟄伏。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這年關將至的時刻,為這紛擾動盪的天下,按下了一個短暫的暫停鍵。各方勢力,無論心懷何種鬼胎,在這位攜北疆血火之威、卻又被“罷黜”待參的“秦將軍”真正回到神都,在那場由兩位帝王聯手佈下的棋局揭曉最終走向之前,都不得不選擇——老老實實,靜候變動。
這兩個月,註定將是風暴眼中,最後的、也是最為詭異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