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波瀾，強壓躁動
曲阜孔府，那封罷黜秦贏的聖旨內容，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又一顆石子，再次激起了圈圈漣漪。
一些年輕氣盛、對之前被迫閉門休學深感憋屈的孔氏子弟，在得知這一訊息後，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叔父！陛下下旨罷黜那秦贏，分明是也認為其手段過酷，有違聖道！此乃天賜良機，正可藉此重振我孔門清議，上書言事，匡正朝綱啊！”一個年輕子弟激動地找到孔穎達，臉上滿是躍躍欲試。
“是啊，家主！那秦贏如今自身難保，正是我等發聲之時！豈能繼續龜縮不出，任由‘殘暴’之名玷汙朝廷？”另一人也附和道。
然而，端坐主位的孔穎達，臉色卻比以往更加沉鬱，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驚悸。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眼前幾張年輕而充滿“鬥志”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這些年輕人，只看到了表面的風雲變幻，卻看不到那風雲之下隱藏的森然殺機！
他想起了北疆河谷的煉獄景象，想起了那“斷指換食”的誅心之舉，更想起了那個名叫秦贏的男人，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莫測，早已超越了常理。罷黜？待參？這等看似“失勢”的局面，落在那樣一個人身上，誰敢保證不是又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誰敢保證此刻跳出去，不會成為下一個被碾碎的螻蟻？
“住口！”孔穎達猛地一拍案几，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那幾個年輕子弟嚇了一跳。
“休學之令，乃家族決意，豈容爾等妄議更改？！”他目光銳利如刀，逐一掃過幾人，“朝堂之事，水深似海，豈是你們能看得分明？那秦贏是罷黜還是起復，是待參還是重用，自有陛下聖心獨斷！我孔府如今，只問經學，不問政事！誰再敢妄言朝政，家法處置！”
他這番前所未有的嚴厲呵斥，如同冷水澆頭，瞬間熄滅了那幾個年輕子弟剛剛燃起的熱情。他們看著家主那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神，雖心中不解甚至不服，卻也不敢再爭辯，只得悻悻退下。
孔府的大門，在經歷了一番小小的內部波瀾後，再次緊緊關閉，甚至比之前關得更嚴。孔穎達以鐵腕強行壓制了內部可能的不安定因素，他賭不起，也不敢賭。在徹底看清那盤帝心弈局之前，他選擇繼續做一隻將頭埋入沙子的鴕鳥，以求保全這千年聖裔的門楣。
市井紛爭，輿論兩面
與孔府的壓抑不同，神都乃至各地的市井街巷，因這道罷黜聖旨，徹底炸開了鍋。輿論呈現出鮮明的兩面，爭吵之聲不絕於耳。
茶樓酒肆，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罷得好！早就該罷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激動地揮舞著胳膊，“那秦贏手段如此酷烈，與禽獸何異？陛下聖明！此舉正是彰顯我武周仁德，非是那等只知殺戮的暴虐之邦！”
“放你孃的屁！”旁邊一個粗豪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沒有秦將軍在朔方殺得突厥狼崽子膽寒，你現在還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喝茶放屁？早就不知道被搶到哪裡去了！鳥盡弓藏，過河拆橋！老子替秦將軍不值！”
“粗鄙！簡直粗鄙！”那書生面紅耳赤，“治國豈能只憑刀兵？要講王道，講仁政！如此酷吏，若繼續掌兵，必是國家禍患！”
“禍患？他禍患誰了？禍患突厥人了？那叫為民除害！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分不清裡外！”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陛下旨意，難道還有錯？”
“陛下……陛下也是被你們這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書生矇蔽了！”
類似的爭吵在無數個角落上演。支援罷黜者，多著眼於“仁德”、“天和”，認為秦贏手段殘忍，有損國體，罷黜是朝廷撥亂反正之舉。反對者則多為秦贏的赫赫戰功和帶來的邊境安寧而吶喊，認為此舉是自毀長城，寒了將士之心。
甚至在同一群人內部，也產生了分歧。
“唉，說起來，秦將軍確實立了大功，可那法子……也太嚇人了點。”一個老農咂著嘴，神情複雜。
“嚇人？不嚇住那些蠻子，他們能老實？我看啊，罷黜是假，說不定是陛下保護秦將軍呢！”旁邊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壓低聲音說道。
“保護？都罷官待參了，還保護啥？”
“這你就不懂了，這叫……以退為進！”
百姓們的爭論，樸素而直接，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卻也真實地反映了這道聖旨所帶來的巨大爭議和思想混亂。
鴉影幢幢，盡收眼底
然而，無論是孔府內那被強行壓下的躁動，還是市井間那沸反盈天的爭吵，都未能逃過無處不在的眼睛。
玄鴉的探子，如同真正的烏鴉，悄無聲息地融入市井，記錄著每一處有代表性的爭論，評估著輿論的傾向與民心的浮動。哪些人對罷黜拍手稱快，哪些人為此憤憤不平，哪些人持觀望態度，哪些言論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所有這些碎片化的資訊，都被迅速整理、分析，彙整合冊，透過隱秘渠道飛向它們該去的地方。
與此同時，武則天麾下雖然受損但仍在努力恢復運作的“暗樁”系統，也同樣在行動。他們或許不如玄鴉那般無孔不入、高效精準，但也盡力收集著朝臣、士子、乃至部分民間有影響力人物的反應。上官婉兒將初步彙總的情報呈送武則天時，女帝只是淡淡掃過，未置一詞，但那雙鳳目之中，已然將所有的支持者、反對者、騎牆派，都默默記在了心中。
孔府的退縮，百姓的爭論，朝臣的緘默或私議……這一切看似混亂的表象，在兩位執棋者的眼中，不過是棋盤上正在逐漸清晰的、屬於各方勢力的“氣”與“位”。水已攪渾，只待沉滓泛起，便可落子擒王。這盤針對內部的大棋，正在按照預設的劇本，悄然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