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軍鎮,凱旋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隊來自神都的宣旨天使便帶來了震動全軍的詔書。
當使者朗聲宣讀那篇以“手段酷烈,有傷天和,恐失仁德之名”為由,罷黜秦贏一切軍職,命其即刻返京、閉門待參的旨意時,整個帥帳內外,一片死寂。隨秦贏出生入死的將領們無不愕然,隨即臉上湧現出難以置信的憤怒與不平!他們剛剛追隨這位將軍立下不世之功,轉眼功臣竟遭如此對待?
“陛下!此乃鳥盡弓藏!”一員悍將忍不住踏前一步,目眥欲裂。
“將軍!我等不服!”帳外傳來將士們壓抑的騷動和低吼。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秦贏,在初聽旨意的一剎那,臉上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錯愕”與“震怒”,手掌甚至微微抬起,彷彿要拍案而起,但最終,那抬起的手緩緩落下,緊握成拳,指節因“極力剋制”而發白。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悲涼”與“桀驁”的複雜神色,完美演繹了一位功高震主、突遭猜忌的邊將形象。
他抬手,止住了帳內激憤的眾將,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疲憊”:“聖意已決,毋庸多言。秦某……領旨謝恩。”
他接過那捲明黃的詔書,動作看似沉重,但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卻是一片冰封的平靜。這罷黜的詔書,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張進入下一局棋場的“門券”而已。所有的“憤怒”與“不甘”,都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戲碼,是為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魚兒,相信這道裂痕的真實。
他很快交接了軍務,在無數將士“悲憤”的目光注視下,僅帶著寥寥數名親隨(實為玄鴉精銳),踏上了返回神都的路途。背影在朔方風雪中顯得有幾分“落寞”,但唯有他自己知道,神都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更為兇險,卻也更能徹底清除內部蠹蟲的暗戰。
南北蟄伏,驚弓之鳥
渤海密室內,青年看著線報上關於秦贏被罷黜的訊息,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罷黜?待參?”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試圖從中品出真正的意味。“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還是……又一個陷阱?”他回想起秦贏對付突厥那酷烈到令人靈魂戰慄的手段,以及其背後那深不見底的帝王心術,一股寒意再次升起。
“不對……這太刻意了。”青年最終搖了搖頭,眼中忌憚更深,“以那武曌之能,豈會不知此時罷黜功臣會引發何等非議?以那秦贏之智,又豈會毫無準備,束手就擒?這更像是一場……做給我們看的戲。”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內踱步,最終下定決心:“傳令,所有計劃,繼續暫停,隱匿更深。沒有我的明確指令,任何人不得擅動!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等!等他們自己露出真正的破綻,或者……等我們找到能應對那把‘沾血之刀’的破局之策!”
嶺南莊園內,那疏離青年得到訊息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隨手將線報丟在一邊。
“一個被自己主子猜忌的刀,就算再鋒利,威脅也小了很多,不是麼?”紫袍老者試探著問。
青年瞥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絲嘲諷:“你當真以為,那把刀……是武曌能完全掌控的?還是說,你覺得一個能想出‘斷指換食’的人,會甘心被如此輕易地罷黜?”
他目光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屋宇:“繼續等吧。這把刀上的血還沒幹,執刀人的手,也遠比我們想象的要穩。在看清這到底是棄子還是誘餌之前,一動,不如一靜。”他再次選擇了最謹慎的蟄伏,秦贏帶來的心理陰影,讓他們不敢輕易踏入任何看似有利的局勢。
江南析旨,洞若觀火
南下官道上,狄仁傑與張諫之也接到了朝廷邸報,看到了那道罷黜秦贏的詔書。
張諫之頓時憤懣難平:“閣老!陛下此舉……豈非寒了天下將士之心?秦將軍剛立下擎天之功,轉眼便因莫須有之罪名罷黜待參,這……這讓人如何能服氣!”
狄仁傑看著義憤填膺的張諫之,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捋著長鬚,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諫之,你看問題,還是過於表面了。”
“請閣老明示。”
“其一,”狄仁傑緩緩道,“北疆之事,功莫大焉,然其手段,確也過於酷烈,朝野非議之聲必然不小。陛下此時下詔罷黜,看似懲處功臣,實則是將秦將軍從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暫時移開,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朝廷是重‘仁德’、有法度的。這是在……平息物議,安撫民心。”
張諫之若有所思。
“其二,”狄仁傑繼續分析,“你可知‘閉門待參’四字之妙?並非下獄,亦非流放,只是令其回京,暫停職務,接受審查。這其中,迴旋餘地極大。若陛下真心懲處,豈會如此輕描淡寫?這更像是一種……保護。”
“保護?”
“不錯。功高震主,古來有之。秦將軍風頭太盛,此時急流勇退,暫避鋒芒,既是保全自身,也是免於成為眾矢之的。陛下此舉,未必不是存了保全這位功臣之心。”
“那……其三呢?”張諫之似乎抓住了一絲關鍵。
狄仁傑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壓低聲音:“這其三,或許才是最關鍵之處。你想想,一位剛立下不世之功、在軍中威望正隆的統帥,突然被陛下猜忌罷黜……這個訊息,會引出多少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那些對朝廷不滿者,那些與境外勢力勾結者,那些覬覦權力者,會不會認為有機可乘,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張諫之聞言,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駭然之色:“閣老的意思是……這罷黜,本身就是一個局?意在……引蛇出洞?”
狄仁傑微微頷首,神色凝重:“聖心似海,難以揣度。但以此觀之,可能性極大。陛下與秦將軍,或許正在下一盤大棋,一盤針對朝堂內部、乃至更深遠敵人的大棋。我們如今要做的,便是在這江南之地,儘快找到清風觀背後的線索。唯有查明內奸,才能真正助陛下肅清寰宇,也才能……或許為秦將軍正名。”
馬車內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張諫之心中的憤懣漸漸被一種更沉重的責任感和對局勢深刻的認知所取代。他望向窗外,江南的煙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山雨欲來的肅殺。這帝國的水面之下,暗流愈發洶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