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軍鎮的塵埃尚未完全落定,一份以特殊渠道、絕密方式傳遞的絹信,便跨越千山萬水,悄無聲息地呈送到了神都紫宸殿,武則天的御案之上。信上沒有署名,但那鐵畫銀鉤、自帶一股睥睨之勢的筆跡,武則天一眼便知來自何人。
她屏退左右,獨自在搖曳的燭光下展開這封密信。信的內容言簡意賅,直指核心:
其一,外邦賀禮,可盡收之,此乃畏威,非懷德。邊軍人事,有功者擢,有隙者調,務使如臂使指。另,傳檄諸蕃:武周疆界,自即日起,向外推進五十里。界碑所至,即為王土,擅越者,視同宣戰。帝國疆域,寸土不讓。
看到這裡,武則天鳳目之中精光一閃。好大的氣魄!不僅要接受勝利的果實,更要藉此機會,主動擴張帝國的戰略緩衝區,將邊境線實實在在地向外推移。這不是商議,而是通知,是那個男人在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為她,也為武周,劃定未來的疆域藍圖。她彷彿能看到,當這道檄文傳遍四方時,那些剛剛被嚇得膽寒的外邦首領,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這份霸道,與她內心深處開疆拓土的雄心不謀而合。
然而,信的第二部分,卻讓她的目光驟然凝固,心頭劇震:
其二,請陛下即日下旨,公告天下,以‘手段酷烈,有傷天和,恐失仁德之名’為由,罷黜秦贏一切軍職,令其速返神都,閉門待參,接受朝廷審查。
一瞬間,武則天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罷黜?待參?審查?剛剛立下不世之功,以雷霆手段震懾萬邦的統帥,轉眼就要被自己親手打下塵埃?
但僅僅是一瞬間的錯愕之後,一股冰流般的明悟瞬間湧遍全身。她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甚至有些發白,不是憤怒,而是因為看透了這背後深沉的、冷酷到極致的帝王心術。
他不是在請求,他是在佈一個更大的局。
北疆的血腥手段,效果顯著,卻也必然在朝野內外引發巨大的爭議和非議。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對武周政權本就心懷不滿的勢力,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正愁沒有攻訐的藉口。此刻,若她大力褒獎秦贏,固然能彰顯武功,卻也等於將所有的輿論火力都吸引到了她和秦贏身上,坐實了“殘暴”之名,給了反對者口實。
而主動將其“罷黜”,看似自斷臂膀,實則是一招以退為進、引蛇出洞的絕妙好棋!
此舉,首先可以向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心懷恐懼計程車民展示:朝廷(或者說她武則天)是明辨是非、重視“仁德”的,即便是立下大功的將領,若行事過激,亦會受到懲處。這能極大地緩和民間因北疆慘狀而產生的恐懼與牴觸情緒,將輿論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將“酷烈”之名暫時從朝廷和她本人身上剝離。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點——這是在主動製造裂痕!一個功高震主、手段酷烈、又被皇帝猜忌罷黜的邊將……這對於那些潛藏在朝堂之下、一直苦於沒有機會興風作浪的魑魅魍魎來說,是何等誘人的訊號?他們會不會認為帝將與相疑,有機可乘?會不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或彈劾攻訐,或試圖拉攏,或暗中串聯?
屆時,誰在真心為國,誰在包藏禍心,誰在首鼠兩端,都將在這面被刻意製造出來的“裂痕”之鏡下,無所遁形!
“好一招……棄子誘敵,請君入甕!”武則天心中暗贊,同時也感到一絲凜然。這已不僅僅是軍事上的謀略,而是將政治、人心、輿論都算計到了極致的權謀之術。他將自己化作最誘人的餌,拋入神都這潭深水,只為將隱藏的魚鱉蝦蟹,一網打盡!
人性不可測,人心易可控。 武則天深深吸了一口氣,信紙上這最後一句,如同點睛之筆,道破了所有權術的本質。秦贏正是利用了人心的複雜與脆弱——對強者的恐懼、對弱者的輕視、對權力的貪婪、對混亂的期待——來佈局。
她緩緩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那冰冷的文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跳動的火苗映在她深邃的鳳眸中,彷彿也點燃了她胸中的鬥志。
“罷黜……回京待參……”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與秦贏信中語氣如出一轍的、冰冷而睿智的弧度。
她明白了。這盤棋,尚未結束。北疆的戰場只是序幕,真正的較量,將在神都這座無形的戰場上展開。而她與那位遠在邊關的“同謀”,將繼續聯手,演一出“君臣相疑”的大戲,靜待那些沉滓泛起。
“傳旨。”她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平靜,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說道,彷彿秦贏就在眼前對弈。
一場針對內部、更為兇險的清洗與肅清,隨著這封密信的燃盡和一道即將頒佈的“罷黜詔書”,悄然拉開了序幕。兩位跨越時空的帝王,以其冷酷的心術與絕對的默契,再次落子,目標直指帝國肌體最深處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