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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退場

2025-12-09 作者:綠色的花啊

南下江南的官道上,狄仁傑與張諫之所乘坐的青篷馬車,依舊在不疾不徐地行駛。越是靠近江南,關於北方戰事最終處理的細節傳聞就越是詳盡,自然也少不了秦贏那令人膽寒的“斷指換食”之舉。

沿途茶棚酒肆,這成了最熱門也最富爭議的話題。

“我的老天爺!自斷手指混著吃?這……這秦將軍也太……太狠了吧!”一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咂舌道,臉上滿是驚懼。

“狠?不狠能鎮住那些突厥狼崽子?”旁邊一個走鏢的鏢師卻是不以為然,“要我說,幹得漂亮!就該讓這些蠻夷知道知道,咱武周不是他們能惹的!以後看誰還敢來犯邊!”

“話是這麼說,可這手段……終究是有傷天和,傳出去,怕是有損我天朝上國的仁德之名啊。”一個老學究模樣計程車人搖頭嘆息。

“仁德?跟強盜講甚麼仁德!”那鏢師嗤笑一聲,“你跟他講仁德,他跟你講彎刀!秦將軍這是以殺止殺,以暴制暴,這才是真正的大仁!保的是咱們千千萬萬邊民百姓的平安!”

馬車內,張諫之聽著外間毫不避諱的議論,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低聲道:“閣老,他們只看到手段酷烈,卻不知若無此雷霆之威,邊境何日能得真正安寧?趙兄他們……又何至於枉死!” 他對秦贏的做法,內心是認同甚至感到一絲快意的,這快意源於對好友枉死的憤懣,也源於對邊患能就此根除的期盼。

狄仁傑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眼,目光深邃地看著義憤填膺的張諫之,輕輕嘆了口氣:“諫之,民心如水啊。秦將軍此舉,於國於邊,確有其不得已之苦衷與長遠之利,能收震懾之奇效。然,於尋常百姓而言,他們看到的,是血淋淋的殘酷,是超越常理的酷烈。有人拍手稱快,亦有人心生寒意,此乃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為政者,執掌刑賞,需剛柔並濟。剛猛足以立威,然過剛則易折,亦恐失卻人心之柔。秦將軍行此非常之事,雖一時震懾外虜,然亦在民間種下了‘酷烈’之印象。未來朝堂之上,恐有非議;若被有心人利用,更是後患無窮。”

張諫之聞言,冷靜了幾分,若有所思。他明白狄仁傑的擔憂,輿論是一把雙刃劍。

狄仁傑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喃喃道:“如今,只盼此番江南之行,能有所獲,找出那隱藏至深的黑手。唯有內外皆安,方是真正的太平盛世。至於秦將軍所為……功過是非,自有後人史筆評說,亦需陛下聖心獨斷。” 他將這份複雜的觀感暫且壓下,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查明清風觀的真相。

就在狄仁傑與張諫之談論此事的同時,遠在江南潤州城西二十里外的清風觀,卻在一夜之間,化作了一片焦土!

是日清晨,附近山民發現往日清幽的道觀方向濃煙滾滾,趕去時,只見烈焰沖天,火勢極其兇猛,根本無法靠近。待官府聞訊派人趕到,大火已將偌大一座道觀燒得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一片,冒著縷縷青煙。

官府仵作和衙役冒險進入火場勘驗,發現觀內所有人員,包括那神秘的觀主“玄玅真人”以及其麾下道士、雜役,共計三十七口,盡數葬身火海,屍體皆被燒得面目全非,蜷縮成炭,慘不忍睹。初步判斷,竟無一人逃生!

然而,蹊蹺之處在於,大火似乎是從內部多個地點同時燃起,且火勢蔓延極快,不似意外失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衙役們在幾處關鍵殿宇的廢墟中,發現了數把異常堅固的大鎖!這些鎖頭似乎是以特殊金屬打造,竟未被大火完全融化,只是表面燻黑變形,依舊死死地鎖在燒燬的門窗之上!

“大人!這……這鎖是從外面鎖上的!”一個經驗豐富的捕頭檢查後,駭然稟報。

訊息傳出,輿論譁然!

一場大火,燒死了觀內所有人,而幾處出口竟被人從外面用大鎖鎖死!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是誰?如此狠毒,竟要將清風觀上下數十口人盡數燒死,一個不留?

是清風觀背後的勢力,見事情可能敗露,果斷斷尾求生,防止追查?還是另有其人,想要藉此掩蓋甚麼?那幾個未被熔燬的大鎖,成了此案最詭異、也最關鍵的證物,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火災背後的陰謀與冷酷。

當這個訊息透過驛站快馬,傳到尚在途中的狄仁傑耳中時,他拿著信報,久久不語,臉色凝重至極。

“我們還是晚了一步……”他長嘆一聲,“對手比我們想象的更為果決,也更狠辣。清風觀這條線,斷了。”

張諫之亦是心頭沉重,看著遠方,彷彿能感受到那來自江南焦土之上的寒意。這幕後之人,反應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絕,連自己人都能毫不猶豫地全部犧牲,其可怕程度,絲毫不亞於北疆那位以酷烈手段立威的秦將軍。

南北兩地,一邊是以血與火立威,震懾外虜;一邊是以焚與鎖滅口,隱匿行蹤。這武周的天下,看似因北疆大捷而威加四海,實則暗處的較量,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階段。

曲阜孔府,昔日雖門庭冷落,卻仍自恃清流之源,暗藏風雷。然而,當秦贏處置突厥戰俘那堪稱誅心的細節,如同北地最凜冽的寒風,穿透重重門戶,吹入這千年聖裔府邸時,所有的暗流與不甘,都在一瞬間被凍結了。

書房內,孔穎達獨自一人,對著那份描繪著“斷指換食”場景的線報,久久佇立。他的臉色先是漲紅,那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隨即轉為煞白,是意識到自身以及所秉持的“道”在絕對力量面前的渺小與無力;最終,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線報上的文字,不再是簡單的戰爭勝負描述,而是一幅直刺靈魂的圖景。它赤裸裸地宣告:在這個名為“秦贏”的對手面前,所謂的道德文章、清議風骨、甚至聖賢微言,都失去了分量。他不與你辯經,不與你論道,他只以一種超越常理理解的酷烈,強行重塑規則,所要的,唯有從靈魂深處滋生的“恐懼”。

孔穎達想起自己之前暗中註釋《春秋》、含沙射影抨擊女帝的舉動,此刻只覺得背脊發涼,一陣後怕。若那些文章在此時流傳出去,被那位遠在朔方的“殺神”視為挑釁,孔家會面臨甚麼?他不敢想象。突厥數萬精銳尚且落得那般下場,孔府這千年書香門第,在那等純粹的力量面前,又能支撐幾時?

“霸道……純粹的霸道……”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非以力服人,乃以威碎心……此非聖王之道,卻……卻有效至極。”

他頹然坐倒在椅中,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以往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謀劃,在這股碾壓式的恐怖威懾下,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繼續對抗,不僅是螳臂當車,更是可能將整個孔氏家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沉默了整整一日一夜後,孔穎達彷彿蒼老了十歲。他喚來心腹族人,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將……將之前所有未曾發出的註疏、評論,盡數取來。”

當那一疊疊凝聚著他心血與怨憤的文稿堆在面前時,他凝視良久,最終顫抖著手,將其一頁頁投入了書房中央的炭盆。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吞噬著墨跡,也吞噬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火光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臉,直到最後一頁紙化為灰燼。

隨後,他鋪開最好的宣紙,深吸一口氣,提起那支象徵著孔門傳承的狼毫筆,蘸飽濃墨,開始書寫。這一次,他寫的並非攻訐之文,而是一封致天下士林的公開書信。

信中,他絕口不提北疆戰事,不提武周朝政,只言:

“近聞朔方之事,驚心動魄,始知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之深意。吾輩讀書人,當以傳承聖學、教化民心為本,豈可妄議朝堂,徒逞口舌之利,致遠離修齊治平之正道?”

“夫子有云:‘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今當效仿先賢,閉門思過,潛心重注六經,探究微言大義,以求不負聖人遺澤,不明經世致用之學。”

“自即日起,曲阜孔氏,當以學問為本,不再參與外界清議紛爭。望天下士子,亦能沉心靜氣,格物致知,共明聖道。”

這封書信,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等同於宣佈孔家從此退出政治輿論場,只做一個純粹的學問傳承者。這是他們在秦贏那無法抗衡的威懾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徹底的退讓,也是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

書信迅速透過孔家的渠道散發出去,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許多人看出了其中的無奈與恐懼,但也有人譏諷孔家軟骨。然而,無論如何,曾經作為反武輿論旗手的孔家,就此徹底啞火,偃旗息鼓。

孔府的大門,似乎關得更緊了。只是這一次,門後不再是不甘的騷動,而是一片被迫沉寂下來的、帶著驚悸的寧靜。他們重新捧起聖賢書,彷彿要將自己埋入故紙堆中,以躲避那來自北方的、森然無情的帝王之威。儒門的鋒芒,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選擇了暫時收斂,以待天時。而天下文壇,也因此失去了一股重要的批判力量,局勢為之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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