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第一場大雪停歇後第五日,如同玄鴉密報所預言的那般,突厥汗國的狼旗終於出現在了朔方邊境的地平線上。起初只是天邊一道蠕動的黑線,伴隨著悶雷般的蹄聲,由遠及近,逐漸化作一片席捲天地的狂潮。
阿史那·骨咄祿親率突厥主力,騎兵如雲,蹄聲如雷,揚起的雪塵遮天蔽日。他們帶著對溫暖、糧食和財富的極度渴望,更帶著對“內應”指引、武周邊防虛弱的深信不疑,以一種近乎狂妄的姿態,撲向了他們認為不堪一擊的武周邊塞。
戰事初起,似乎印證了他們的預想。幾處前沿戍堡、小型烽燍的抵抗微弱得可憐,往往是突厥前鋒一衝即潰,守軍象徵性地放幾輪箭便“倉皇”後撤,留下了少量輜重甚至是一些空蕩蕩的營寨。骨咄祿騎在雄健的突厥馬上,看著眼前“節節敗退”的周軍,臉上露出了輕蔑而貪婪的笑容。
“看吧!勇士們!武周人果然不堪一擊!他們的邊軍已經爛透了!跟著本汗,衝進去!神都的財富和女人在等著我們!”骨咄祿揮刀狂吼,突厥騎兵計程車氣愈發高昂,追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他們連續“突破”數道看似堅固的防線,深入武周境內近百餘里。沿途偶爾遇到小股周軍的“阻擊”,也都迅速被突厥鐵騎的洪流碾碎。一切都順利得讓一些老成的突厥將領隱隱覺得不安,但被勝利和掠奪慾望衝昏頭腦的大軍,已然無法停下。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狂飆突進的兩翼和身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那些“潰敗”的周軍,正按照秦贏“誘敵”的指令,且戰且退,始終保持著建制,並將突厥主力一步步引入預設的戰場——一片位於兩處山脈夾峙、地形相對狹窄的河谷地帶。
也就在突厥前鋒即將衝出河谷,視野前方似乎已是一馬平川之時,異變陡生!
河谷兩側原本寂靜的山林之中,突然爆發出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無數面黑色的周軍旗幟瞬間豎起,迎風招展!早已埋伏多時的武周精銳步卒、以及從側翼迂迴包抄的騎兵,如同神兵天降,從山坡上猛衝下來,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切入了突厥大軍的腰部和中後部!
“殺——!”
積蓄了太久怒火與殺意的周軍將士,如同出閘的猛虎,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箭矢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專門射向突厥騎兵密集處和看似頭目的人物。長槍如林,結陣前突,將試圖轉向的突厥騎兵連人帶馬捅穿。鋒利的陌刀揮舞,帶起一片片血雨殘肢。
戰場,瞬間從單方面的“追擊”變成了殘酷的屠宰場!
“中計了!我們中計了!”有突厥將領驚恐地大喊。
“穩住!後隊變前隊,衝出去!”骨咄祿又驚又怒,揮舞著彎刀試圖組織反擊。
然而,為時已晚。周軍的包圍圈如同鐵桶般合攏,將他們死死地困在了這片狹長的河谷之中。後續的突厥部隊被前面潰退下來的敗兵和嚴陣以待的周軍阻隔,根本無法有效支援。河谷入口處,也被周軍用巨石和車輛迅速封死。
突厥人,成了甕中之鱉,困獸之局!
接下來的數日,這片河谷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突厥人發起了無數次絕望的衝鋒,試圖撕開周軍的包圍圈。戰馬嘶鳴,戰士咆哮,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終日不絕。鮮血浸透了積雪,融化了凍土,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濘沼澤,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大汗!東面衝不出去!周軍的弩箭太密了!”
“西面也不行!他們的長槍陣像刺蝟一樣!”
“兒郎們死傷太慘重了!馬匹也快沒草料了!”
一個個壞訊息傳到骨咄祿的金帳(臨時搭建),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突厥可汗,臉色鐵青,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看著帳外疲憊不堪、面帶恐懼計程車兵,聽著遠處依舊激烈的喊殺聲,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衝!繼續給本汗衝!哪怕用屍體堆,也要堆出一條路來!”骨咄祿咆哮著,狀若瘋魔。
然而,周軍的包圍圈如同銅牆鐵壁。秦贏的命令是“絞殺”,但執行起來,卻更像是一種冷酷的“圍困”。周軍並不急於發動總攻,將突厥人一舉殲滅,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牢牢守著包圍圈,消耗著突厥人的體力、士氣和最後的生機。每一次突厥人的衝鋒,都只會留下更多的屍體,卻無法撼動周軍的防線分毫。
“為甚麼?他們為甚麼不直接殺光我們?”一個年輕的突厥貴族帶著哭腔問道,他的手臂受了傷,用破布胡亂包裹著。
一個渾身浴血、經驗豐富的老千夫長癱坐在地上,眼神絕望:“他們在等……等我們自己耗盡力氣,等我們徹底絕望……武周人裡,來了個可怕的對手……這是要把我們活活困死,餓死,凍死在這裡啊!”
突圍的次數越來越少,衝鋒的勢頭越來越弱。飢餓、寒冷、傷亡,如同無形的枷鎖,一點點磨滅著突厥人的鬥志。他們蜷縮在冰冷的營地裡,圍著微弱的篝火,眼神空洞地望著被周軍旗幟封鎖的山谷出口。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蒼狼,如今成了在陷阱中奄奄一息的困獸。
朔方軍鎮城頭,秦贏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遠遠眺望著那片已成死地的河谷。風雪掠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他卻渾然不覺。戰報不斷傳來,詳細彙報著突厥人的傷亡和困境。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勝利的喜悅,也無對敵人慘狀的憐憫。彷彿眼前那數萬大軍的生死,不過是他棋盤上幾顆即將被吃掉的棋子。
“傳令,”他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保持包圍,繼續消耗。不必勸降,不必總攻。朕要的,是讓這頭狼,流盡最後一滴血,徹底失去獠牙和利爪。”
“諾。”
帝王的冷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不僅要贏得這場戰役,更要藉此一戰,徹底打斷突厥的脊樑,讓草原在未來數十年內,都無法再對中原構成實質性的威脅。風雪依舊,煉獄般的河谷中,絕望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