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初雪帶來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君臣之間的凝重。武則天端坐於御案之後，狄仁傑與張諫之躬身立於階下。張諫之雖是首次面聖，且是在如此機密的情況下，心中難免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和賦予重任的激動。
武則天目光先落在狄仁傑身上，語氣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懷英，前番你所奏，江南清風觀之事，關聯重大，朕已深思。此觀地處潤州，看似方外清修之地，實則可能牽涉神都亂局、嶺南禍患，乃至邊關異動，可謂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狄仁傑肅然道：“陛下明鑑。此觀確為諸多線索交匯之樞，其觀主玄玅真人行蹤詭秘，觀產豐厚且來源複雜，與南北可疑資金流關聯密切，絕非尋常道觀。臣懷疑，其乃某龐大勢力用於聯絡、中轉、甚至策劃陰謀之秘密據點。”
“嗯，”武則天微微頷首，“既已摸到門徑，便不可遲疑。朕命你，即日著手準備，南下江南，徹查清風觀！”她語氣轉厲，“此行事關重大，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可調動江南東道部分兵馬及當地御史協助於你。然，切記三點——”
她伸出三根手指，每說一點，語氣便加重一分：
“其一，隱秘為上。不可大張旗鼓，打草驚蛇。爾等需喬裝打扮，以商旅、遊學或其他身份為掩護，悄然接近，暗中查探其內部虛實、人員往來，尤其是與神都、嶺南、乃至北邊的關聯證據。”
“其二，證據為王。務必拿到真憑實據，無論是賬冊、密信，還是關鍵人證。朕要的，是能將其連根拔起，使其無從辯駁的鐵證！若無十足把握，寧可緩動，不可妄動。”
“其三，保全自身。對手陰險狡詐，能在邊軍內部滅口趙恆（她說到此，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張諫之），可見其手段狠辣。爾等南下，需萬分謹慎，既要查案，亦要確保自身安全。若遇險情，可先求自保，再圖後計。”
狄仁傑深深一揖：“臣，謹遵聖諭！定當周密安排，務求查明真相，擒拿元惡！”
武則天點了點頭，目光這才轉向一旁屏息凝神的張諫之，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張諫之。”
“微臣在！”張諫之連忙躬身應道。
“你於案牘之中，洞察先機，推斷邊關之患，才識可嘉。狄卿多次在朕面前舉薦於你。”武則天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語氣沉緩下來，“關於你那位在朔方軍中的好友，趙恆……”
張諫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急切與不安。
武則天看著他，緩緩說道：“朕已命人詳加查證。趙恆確係于軍中演練時，墜馬身亡。”
張諫之聞言，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湧起巨大的悲痛和一絲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然而，武則天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但是，”女帝鳳目微眯，寒光凜冽，“經多方核查，此案疑點甚多。其坐騎受驚原因蹊蹺，現場痕跡頗有值得推敲之處。更令人起疑的是，在趙恆死後不久，數名與他相熟、或可能知曉其私下查證之事的軍中同僚，竟接連因各種‘意外’或‘急症’身亡，時機巧合，清理之迅速，絕非偶然！”
她沒有提及秦贏，也沒有說出“暗子”的推斷，只是將調查發現的客觀疑點擺了出來。
“朕與狄卿皆認為，”武則天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趙恆之死，絕非意外！乃是有心之人，為掩蓋邊關物資流失、勾結外敵之真相，而行之滅口毒計！”
“轟！”
張諫之只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所有的悲傷在瞬間化為了滔天的憤怒與寒意！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此刻從九五之尊口中得到證實，那種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好友並非死於意外，而是因為忠於職守、探查真相而被謀殺！
他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眼眶瞬間通紅，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讓悲聲發出。
狄仁傑在一旁暗暗嘆息，他能體會到張諫之此刻的心情。
武則天將張諫之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朕告訴你這些，並非要你即刻復仇。而是讓你知道，你之所查，你友之所為，關乎國本，觸動了某些隱藏極深之人的根本利益。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其囂張與狠毒，可見一斑。”
她看著張諫之，語氣中帶著一種沉重的期許：“南下江南，查清風觀，或許就能找到與趙恆之死相關的線索，找到那些幕後黑手的蹤跡。朕望你能化悲憤為力量，助狄卿一臂之力，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既是為國除奸，亦是為汝友……討還一個公道！”
張諫之猛地跪伏在地，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陛下！微臣……微臣叩謝陛下告知真相！微臣必竭盡所能，輔佐狄公，查明此案！縱然刀山火海，亦不敢辭！定要叫那些害死趙兄的奸佞之徒，付出代價！”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武則天微微頷首：“起來吧。記住朕的話，謹慎，隱秘，保全。朕在神都，等你們的訊息。”
“臣等告退！”狄仁傑與重新站起身、擦乾淚水的張諫之，躬身退出了紫宸殿。
殿門緩緩關上，武則天獨坐龍椅，目光深邃。她將趙恆之死的疑點告知張諫之，既是對其的激勵與信任，也是給狄仁傑南下調查增添一分決絕的動力。江南的煙雨之下，隱藏著怎樣的龍潭虎穴？而那深植朝中的“暗子”，此刻是否正窺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