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落雪

2025-12-09 作者:綠色的花啊

時序入冬,凜冽的北風終於裹挾著今歲第一場大雪,席捲了整個朔方邊陲。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一夜之間便將蒼涼的原野、斑駁的城牆、以及遠處連綿的山巒染成一片肅穆的銀白。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風聲嗚咽,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殺伐奏響序曲。

朔方軍鎮內外,看似一切如常。戍卒依舊按班巡邏,烽燧依舊按時舉火,但在秦贏那雙洞察秋毫的眼中,這座邊關重鎮已然在他的意志下,完成了無聲的蛻變。玄鴉組織按照“殺叛,接管”的指令,以雷霆萬鈞卻又隱秘至極的手段,將此前鎖定的軍中蠹蟲或清除、或控制,關鍵崗位盡數換上了可靠之人。如今的朔方軍,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已繃緊如一張滿弦的強弓,只待“誘敵,絞殺”的命令下達。秦贏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替換崗位上新任將領眼中壓抑的興奮與決絕,他們如同潛伏在雪地下的獵豹,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瞬間。

然而,就在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或者說,只欠突厥鐵騎)的關頭,一份來自玄鴉的密報,卻讓秦贏那古井無波的心境,第一次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密報是關於趙恆之死的最終調查結果。

觀星閣與隱鋒閣聯合呈報,他們動用了在朔方軍乃至周邊地區最深層的力量,幾乎將趙恆死前接觸過的所有人、可能存在的所有線索都梳理了數遍。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且不安。

趙恆確係墜馬身亡,現場痕跡、屍格檢驗(玄鴉自有精通此道者)皆指向意外。坐騎受驚的原因,追溯起來似乎也合情合理——一塊不知何時遺落在演練場邊緣、被枯草半掩的尖銳碎石。一切看上去,就是一場純粹的、不幸的意外。

但玄鴉的直覺和嚴謹卻不允許他們就此結案。他們深入追查,發現有幾個微妙的疑點:

其一,趙恆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錄事參軍,騎術精湛,應對尋常馬匹受驚應有足夠能力,此次失手顯得頗為突兀。

其二,那塊“導致”馬匹受驚的碎石,其稜角過於鋒利,出現的位置也略顯刻意,彷彿是被人精心放置。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趙恆死後不久,幾名與他關係較為密切、或可能知曉他私下調查之事的低階軍官、文吏,竟在短短數日內,或因“舊傷復發”,或因“感染時疫”,接連“病故”或“意外”身亡。這些人的死亡,分散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原因各異,表面上毫無關聯,但其時機之巧合,清理之乾淨利落,讓玄鴉敏銳地嗅到了一股精心策劃、旨在滅口的味道。

然而,當玄鴉試圖沿著這幾條斷掉的線繼續深挖時,卻發現所有的線索都戛然而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趙恆死後,以極高的效率和冷酷的手段,將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痕跡,都徹底抹去了。甚至連玄鴉安插在軍中最隱秘的釘子,也未能窺見那隻“手”的真容。對手的反偵察能力,以及對朔方軍內部情況的熟悉程度,達到了一個令人心驚的地步。

密報的最後,是觀星閣閣主罕見的請罪之辭,言明雖傾盡全力,然敵手手段高超,佈局深遠,未能查明趙恆被害之真相及主謀,僅能確定其死絕非意外,乃精心策劃之謀殺,且後續清理工作非一般勢力所能為。

“砰!”

一聲悶響,秦贏手中的那份密報被他猛地攥緊,堅硬的指甲幾乎要刺破堅韌的絹帛。他豁然起身,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竟讓屋內本已寒冷的空氣幾乎凝結成冰。燭火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搖曳的陰影,彷彿一頭被觸怒的洪荒巨獸。

震怒!

自降臨此世以來,他憑藉玄鴉之力與自身智慧,幾乎無往不利,一切盡在掌控。然而,趙恆之死,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他這位自詡掌控一切的“祖龍”臉上!一個可能掌握了邊關勾結突厥關鍵證據的忠直軍官,竟在他的眼皮底下,被如此乾淨利落地除掉,甚至連他倚為臂膀的玄鴉,都無法揪出幕後黑手!

這不僅是對他權威的挑釁,更是對他能力的嘲諷!趙恆是張諫之的摯友,他的死,某種程度上也打亂了秦贏透過張諫之這條線更深介入邊關事務的節奏。

“廢物!”一聲低沉的咆哮從秦贏喉間擠出,帶著千年帝王的威嚴與怒意。屋樑上的灰塵似乎都被這聲音震得簌簌落下。侍立在門外陰影中的玄鴉成員,感受到屋內傳來的恐怖氣壓,無不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然而,暴怒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秦贏畢竟是嬴政,是那個統一六合、歷經無數陰謀背叛的始皇帝。他深知,在即將到來的大戰面前,任何個人情緒都必須讓位於理智。

他緩緩鬆開手,任由那被攥得皺巴巴的密報飄落在地。臉上的怒容漸漸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蘊藏的是比萬年玄冰更冷的殺意。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吹打在臉上。目光穿越漫天風雪,望向南方,那是神都的方向,也可能……是那隻隱藏在更深處的黑手所在的方向。

“能如此乾淨利落地在邊軍內部行事,連玄鴉都難以追蹤……”秦贏心中念頭飛轉,“絕非突厥所能為。是朝中那人?還是……江南清風觀所代表的勢力?亦或是,渤海那隻一直潛藏最深的老鼠?”

趙恆的死,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他暫時無法拔出這根刺,但這筆賬,他記下了。

“無論你是誰,藏得有多深,”秦贏望著蒼茫的雪夜,無聲地立下誓言,“待朕解決突厥之患,定將你揪出來,碎屍萬段,以儆效尤!”

他關上窗,隔絕了風雪,也暫時將趙恆之死的謎團壓在心底。現在,他的全部精力,必須集中在即將南下的突厥大軍身上。第一場雪已落,距離突厥預定的南下時間,只剩下五日。邊關的絞殺局已然佈下,他絕不能因小失大。

朔雪無聲,覆蓋了血跡,也暫時掩蓋了謎團。但秦贏知道,這場雪化之時,必將有更多的鮮血湧出,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他遲早會將其揪到陽光之下,施以最殘酷的帝皇之怒。

朔方的第一場大雪,不僅覆蓋了邊關的蒼涼,也以一種隱秘的方式,將一份沉重且令人不安的資訊,送抵了神都紫宸殿。

武則天看著手中這封透過特定渠道呈送上來的密報,眉頭緊鎖。密報的格式、用語,皆是她所熟悉的暗樁系統風格,但其傳遞的資訊源頭,顯然指向了遠在朔方的“秦贏”。密報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朔方錄事參軍趙恆,查證邊關物資異常關鍵人,日前‘意外’墜亡。所有關聯線索遭精準、迅速清除,痕跡全無。下手者,非突厥,乃內患。其能量之大,手段之乾淨,遠超尋常。有一暗子,深植朝野,身份、立場皆晦暗不明,其蹤難覓,其心難測。望慎察。”

沒有多餘的描述,沒有情感的宣洩,只有冰冷的事實陳述和基於事實的嚴峻推斷。

武則天放下密報,指尖竟感到一絲寒意。她站起身,在空曠的大殿內緩緩踱步。殿內金磚映著宮燈的光,卻驅不散她心頭驟然聚攏的陰雲。

趙恆這個名字,她有些印象,狄仁傑似乎提過,是那個洛州書吏張諫之的邊軍好友,也是最早察覺邊關物資異常的人之一。他的死,竟是如此不簡單!

“非突厥,乃內患……”武則天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鳳目中寒光閃爍。她絲毫不懷疑這份情報的真實性,來自“秦贏”的資訊,雖不知其具體如何獲得,但迄今為止,尚未有誤。這也讓她更加心驚。

能在戒備森嚴的邊軍之中,如此乾淨利落地除掉一個關鍵證人,並在事後將所有線索抹去,連“秦贏”那邊都無法追查……這需要何等可怕的能量和對軍隊內部的瞭如指掌?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官員,或者某個失意宗室所能做到的。

“有一暗子,深植朝野,身份、立場皆晦暗不明……”

這句話,如同毒蛇般鑽入武則天的心底。她登基以來,清理過無數政敵,打壓過李唐舊臣,也提防著武氏外戚坐大,自認為對朝堂的掌控已足夠深入。可這份密報卻赤裸裸地告訴她,在她看不見的陰影裡,還潛藏著一個如此危險的敵人!他(或她)可能身居高位,可能就在這九重宮闕之內,可能表面上對她恭順有加,背地裡卻在進行著足以動搖國本的陰謀!

“是李唐的忠臣遺老?是山東那些心懷怨望計程車族?還是……朕身邊某個包藏禍心之人?”武則天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張張面孔,又一一排除,最終陷入更深的迷霧。未知,才是最大的毒蛇。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