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都督府那間堆滿卷宗的狹小值房內,油燈如豆。張諫之揉了揉因長時間核對賬目而酸脹的雙眼,正欲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筋骨,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三短一長,正是他與那支往來邊關商隊約定的訊號。
他心頭一跳,迅速推開後窗。夜色中,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巧物事被精準地拋入他懷中,窗外黑影一閃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
張諫之強壓下急促的心跳,關好窗戶,回到燈下,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包。裡面正是他苦等多日的,來自朔方軍中好友趙桓的回信。信很厚,用的是他們約定的密寫藥水,對著燈火才能顯影。
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書寫時心境極不平靜:
“守默吾兄:見字如面。兄之所疑,弟已密查。驚駭莫名!兄臺所指糧秣軍械,賬目虧空之巨,遠超想象。近三月來,僅朔方一道,賬上‘損耗’、‘汰換’之橫刀、弓弩、甲冑,足可再武裝一衛精兵!糧草更以‘協運’、‘平倉’之名,調撥數目與接收記錄相差近三成!”
看到這裡,張諫之的手心已沁出冷汗。趙桓接著寫道:
“尤令人心驚者,就在神都叛亂前三日,軍中數處武庫、糧倉皆報‘例行盤整’,暫停出入。然弟私下查訪,那三日夜間,皆有大規模車隊持特別手令出入,守衛皆為中郎將親信,旁人不得近前。事後盤點的賬目雖做得天衣無縫,但實際庫存與賬面相比,兵器甲冑短少數千件,糧草虧空逾萬石!如同……不翼而飛!”
信的最後一頁,趙桓的筆跡更加沉重:
“更蹊蹺處在於邊情。自神都亂起前約莫五日起,原本頻繁騷擾我邊境哨卡、掠奪邊民的突厥遊騎,竟一夜之間銷聲匿跡,至今未見蹤影。如今已近初秋,正是草肥馬壯,往年突厥南下寇掠最頻之時,此刻卻如此安靜……守默,山雨欲來,風已滿樓!望兄在神都萬萬小心,此事牽涉之廣之深,恐非你我所能想象!盼復。弟,桓,頓首。”
信紙在張諫之手中微微顫抖。賬目虧空、物資離奇消失、突厥反常的安靜……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一場裡應外合、規模遠超洛陽宮變的大陰謀,正在邊境醞釀!而神都的叛亂,很可能只是為了牽制朝廷注意力的佯攻!
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遍佈四肢百骸。必須立刻將此事上報!但……上報給誰?狄仁傑?如今朝局詭譎,宰相剛剛“被自盡”,狄公自身恐怕也步履維艱……
就在張諫之握著這封燙手的密信,心亂如麻,不知該投向何處之際,他並不知道,這封密信的完整抄錄本,幾乎在他收到原信的同一時間,已經透過鐵尺閣的隱秘渠道,呈送到了嬴政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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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密室中,燭火通明。他面前攤開著兩份剛剛送達的絹帛。
第一份正是張諫之與趙桓往來的密信抄錄,內容一字不差。鐵尺閣的探員忠實履行著監控官員異常通訊的職責,並未進行任何解讀,只是客觀呈現。
嬴政的目光掃過信中關於軍械糧草不翼而飛、突厥反常安靜的描述,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這些與他從金泉閣、青壤閣獲得的情報相互印證。
而第二份絹帛,則來自負責特殊情報的觀星閣,標記著“北地急變”。上面的資訊更為驚人:
“突厥牙帳動盪。半月內,依附阿史那部之三個中型部落首領,接連遇刺身亡。其一死於帳中,喉部中箭,箭簇非突厥常制;其二狩獵時墜馬,馬鞍皮帶被利刃割斷大半;其三暴斃於宴席,疑似中毒。現場皆留有狼頭金刀印記(注:乃突厥王族象徵,然真假難辨)。各部猜忌,相互攻訐,阿史那氏權威受損,南下之舉暫緩。疑有人暗中操縱,挑起突厥內亂。”
嬴政放下絹帛,指尖在那句“疑有人暗中操縱,挑起突厥內亂”上輕輕一點。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徹骨的笑意。
“好手段。”他低聲自語。
一邊在邊境囤積物資,勾結內應;一邊在突厥內部製造混亂,延緩其南下步伐,為自己這邊的佈局爭取時間。甚至可能……是想等到萬事俱備,再以某種方式“平息”突厥內亂,然後引導這把被蓄意磨利的刀,精準地砍向武周最致命的軟肋!
這幕後之人的圖謀,絕非簡單的割地求和,而是要將朝廷、邊軍、外敵全部玩弄於股掌之間,其野心和手腕,確實非同一般。
“可惜,你遇到了朕。”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睥睨,“任憑你詭計千般,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終是土雞瓦狗。”
他不再猶豫,沉聲下令:“傳令隱鋒閣,目標鎖定朔方軍中郎將(指趙桓信中提及的持特別手令者),及名單上涉及物資轉運之關鍵人物。嚴密監控,等候指令。”
“諾。”
陰影中氣息消失。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張諫之的密信和突厥內亂的情報,如同最後兩塊拼圖,讓他徹底看清了邊境危局的全貌。
“是時候了。”他心中默唸。
狄仁傑在明,他在暗;武則天的“暗樁”在城內,他的“玄鴉”已覆蓋邊關。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他的意志,悄然撒向那風起雲湧的西北之地。而那個剛剛收到密信、正處於惶恐與抉擇中的小書吏張諫之,也即將被他親手推上這波瀾壯闊的時代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