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群臣散去後，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並未消散，反而更加濃重地沉澱下來。武則天獨坐御座，指尖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鳳目微闔，但銳利的精光仍不時從眼縫中漏出。
“宣狄仁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狄仁傑去而復返，躬身立於階下。
“懷英，”武則天睜開眼，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少了朝堂上的凌厲，多了幾分凝重，“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對方佈局之深，下手之狠，遠超你我此前預估。這已非尋常黨爭，而是……你死我活之局。”
狄仁傑深深一揖：“臣明白。岑相之事，疑點重重，遺書雖指向承嗣，但時機太過巧合，背後定然有人操縱。”
“不錯。”武則天微微頷首，“朕將清查之事交予你，是信你之能，亦是將你置於風口浪尖。你此番查案，切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要的，或許就是朕方寸大亂，大肆株連，或是逼朕自斷臂膀（指武承嗣）。你萬不可落入此等陽謀之中，需以靜制動，以巧破力。”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深沉：“朕懷疑，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止是朕這個皇帝之位。岑長倩……或許知道些甚麼，才會被滅口。你查案時，需格外留意他與邊關、與那些世家門閥的關聯。”
“臣，謹記聖訓！”狄仁傑感受到肩頭沉重的壓力，也體會到女帝話語中那份罕見的、近乎託付的信任。
狄仁傑告退後，武則天立刻召來了上官婉兒。
“婉兒，”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動用所有‘暗樁’，給朕徹底清查岑長倩，以及昨夜自盡的那七名官員，近半個月來所有的行蹤！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收了甚麼禮，乃至府中採買、車馬行蹤，鉅細無遺，都給朕挖出來！”
“是！”上官婉兒肅然應命，但猶豫了一下，問道：“聖人，是否需要同時監控與他們過往甚密的幾家公侯府邸？尤其是……與山東世家關聯深的？”
武則天眼中寒光一閃，卻搖了搖頭：“不，暫時不要。對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有防備。大規模監控容易打草驚蛇。先集中力量，把這八個人死前半個月的軌跡給朕摸清楚！朕不信他們能做到天衣無縫！”（注：此時武則天尚不知曉望北茶樓上那兩位老者的存在，玄鴉的情報並未與她共享。）
上官婉兒領命而去，殿內再次只剩下武則天一人。她靜坐片刻，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壘盡數排出，隨後起身，走向嬴政所居的宮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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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宮苑依舊保持著一種與他身份相符的古樸與冷肅。他正站在院中，仰望著與千年前並無二致的蒼穹，不知在思索著甚麼。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武則天沒有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將朝堂上發生的一切，以及她與狄仁傑、上官婉兒的安排，簡明扼要地告知了嬴政。她的語氣平靜，但眼底深處那絲被觸怒的火焰和沉重的壓力，卻逃不過嬴政的眼睛。
“……岑長倩這一死，幕後之人可謂一石三鳥。朝局動盪，清查受阻，承嗣被推至風口浪尖，朕亦被動。”武則天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陛下此前所言邊關之患，如今看來，恐非虛言。洛陽之亂，怕是隻為掩蓋西北真正的殺招。”
嬴政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陰謀詭計，終究上不得檯面。亂了方寸，便正中其下懷。”
“朕自然不會亂。”武則天語氣斬釘截鐵，“但時間不等人。陛下，邊關之行，需提前了。朕已命狄仁傑明察，婉兒暗訪，但朕需要一雙能穿透邊軍迷霧的眼睛，一把能斬斷勾結鏈的利劍！”
她走到嬴政面前，距離很近，目光直視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朕會為你準備好一切：通關文書、身份憑信、以及……必要時調動部分‘暗樁’資源的許可權。但如何行事，何時動手，由陛下臨機決斷。朕只有一個要求——”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揪出內鬼，查明突厥動向。若事不可為，或遇險阻，朕許你……先斬後奏之權！無論涉及何人，哪怕是朕的侄子（指可能涉及的武氏族人），或是朝廷重將，皆可便宜行事！”
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極大的壓力。等同於將邊關的生殺大權，暫時交予了這位來歷神秘的“始皇”。
嬴政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絲冷峻的弧度再次浮現：“朕既答應了你，便會做到。魑魅魍魎，何足道哉。”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自信，“不過，朕需要一個人。”
“誰？”
“洛州都督府，書吏，張諫之。”嬴政說出了這個名字。
武則天微微一怔，迅速在記憶中搜尋，卻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一個書吏？陛下要他何用？”
“此人於賬目之中，早已窺見軍械糧草異常，並推斷可能勾結外族。其才敏銳，屈居下僚，可惜了。”嬴政沒有提及玄鴉，只點了張諫之的才能，“朕此行，需要這等心思縝密、熟悉案牘、又能見微知著之人隨行，協助理清邊軍賬目、文書之弊。”
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雖不知嬴政從何得知此人細節，但此刻用人之際，一個精於賬目的書吏或許真能派上用場。“好，朕即刻下旨，擢升張諫之……為監察御史裡行，暫入狄仁傑麾下協理清查案，隨後由你呼叫。”她給了張諫之一個臨時的、便於行事的身份。
“可。”嬴政點頭。
兩位帝王的第二次密談，在危機重重的背景下完成。一方授予權柄與信任，一方接納使命並提出要求。沒有過多的言語，卻達成了最堅實的共識。
望著武則天離去時那挺拔卻難掩沉重的背影，嬴政目光幽深。他攤開手掌，一枚玄鴉小印在指尖翻轉。
“棋局已亂，正是破局之時。”他低聲自語，“且讓朕看看，這千年之後的邊關，藏著怎樣的龍潭虎穴。也好叫世人知曉，祖龍……歸來。”
神都的風暴仍在持續，但另一場關乎國運的暗戰，已然悄悄轉向了那蒼涼廣闊的西北邊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