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鬼懸浮在反應堆池水上空，黑氣如同無數貪婪的觸手，瘋狂地吞噬著池中湧出的龐大核能。
池水原本泛著幽藍的光芒，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變濁。能量波動開始紊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和某種更古老、更邪惡的氣息。鋼鐵牆壁上的溫度計讀數正在飆升，警報燈在控制檯上瘋狂閃爍，但所有自動安全系統早已被邪鬼釋放的鬼氣侵蝕，發出短路的噼啪聲。
“三千年……三千年啊！”邪鬼張開雙臂，黑氣凝聚成的模糊面孔上裂開一道猙獰的笑容，“這具身體雖然弱小，但這份執念……這份恨意……真是完美的養料！”
它低頭看了一眼池邊千葉淼的屍體。
那個十七歲少年的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鋼鐵天花板，臉上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錯愕與絕望。鮮血從胸口那個被邪鬼強行破體而出時撕裂的大洞中緩緩流出，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暈開一片暗紅。
“可憐的小鬼。”邪鬼嗤笑一聲，“你以為老夫真的會與你共享力量？你以為復仇之後就能迎來新生？天真！從你接受老伕力量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一具行走的容器罷了！”
黑氣觸手更加瘋狂地伸入池中。
池水開始沸騰。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沸騰，而是能量層面的劇烈擾動。幽藍的光芒被黑氣汙染，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反應堆核心的溫度正在以異常的速度上升，鋼鐵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這時——
轟！
反應堆建築厚重的安全門被強行轟開。
五道身影衝了進來。
正是守護核電站的狩界使小隊。
為首的隊長石川龍一第一個踏入鋼鐵走廊，手中的戰錘還縈繞著未散盡的能量波動——剛才正是他一記遠端攻擊的轟擊，誤打誤撞把千葉淼轟進了這扇門。但現在，他看到的不是那個瘋狂的高中生，而是懸浮在池水上空、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黑影。
“那是甚麼……”隊伍中的治療師鈴木雅捂住嘴，臉色煞白。
“千葉淼呢？”宮本翔握緊手中的武器，目光掃視四周，很快發現了池邊的屍體，“是那個嗎？他死了？這個黑影又是甚麼？”
“恐怕。”中村健死死盯著邪鬼，聲音低沉而凝重，“那東西……是從他體內出來的。”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能感覺到，眼前這個黑影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遠比剛才的千葉淼要恐怖得多。那是一種古老、邪惡、彷彿沉澱了數千年的惡意，光是站在這裡，就讓人脊背發涼。
“它在吸收核能。”中村健樹起長刀，看了一眼邊上的核電站儀器，他的眼皮瘋狂跳動，“核能反應正在急劇上升……隊長，再這樣下去，反應堆會過載！”
石川龍一沒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在邪鬼和反應堆池之間快速移動，大腦飛速運轉。
作為這支B級小隊的隊長，石川龍一在狩界使這個行當裡幹了整整十年。他經歷過三次A級光門討伐，十七次B級緊急任務，身上留下的傷疤比大多數人這輩子見過的魔獸都多。他見過太多生死，也做過太多艱難的決定。
但眼前這個局面，依然讓他感到棘手。
“隊長！”佐藤美雪急切說道，“它在變強！我能感覺到，它的能量層級正在從B級向A級攀升！”
石川龍一咬緊牙關。
他當然知道。
邪鬼吸收核能的速度快得驚人，每過一秒，它散發出的威壓就強上一分。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十分鐘，它就能恢復到A級水平——不，甚至可能更高。
“不能讓它繼續吸收。”石川龍一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決絕，“準備破壞反應堆池。”
“甚麼？！”鈴木雅猛地轉頭，眼睛瞪大，“隊長，你瘋了？破壞反應堆池會造成核洩漏！浮島市數十萬的普通人還——”
“我知道。”石川龍一打斷她，目光依然死死盯著邪鬼，“但如果我們甚麼都不做，讓這東西吸收完所有核能，它會變成甚麼？A級？S級？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你們還記得八岐大蛇第一次襲擊東京時的場景嗎？半個港區被夷為平地，死亡人數超過五十萬。如果讓這東西變成那種級別的災難，浮島市就不是變成鬼城那麼簡單了，它會從地圖上消失！”
眾人沉默了。
他們當然記得。
八岐大蛇的恐怖，每一個日本狩界使都刻骨銘心。
“可是……”宮本翔握緊雙短劍的手在微微顫抖，“破壞反應堆池，核洩漏的輻射會持續數十年，浮島市真的會變成切爾諾貝利那樣的鬼城。國際社會會怎麼看？這已經不是狩界使任務了，這是……這是國家級災難！”
“所以呢？”石川龍一轉頭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讓這東西繼續吸收能量，等它變成第二個八岐大蛇，然後我們眼睜睜看著它屠城？宮本，你是狩界使。我們的職責是甚麼？”
宮本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保護普通人，阻止災難擴大。”中村健替他回答了，“隊長說的對。現在，災難就在我們眼前。我們要做的，是在‘可能造成巨大損失’和‘必然造成毀滅性災難’之間，選一個。”
石川龍一重新看向邪鬼。
黑氣已經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池水完全變成了紫黑色，沸騰的幅度越來越大。鋼鐵牆壁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高溫讓空氣都扭曲起來。
“沒時間了。”中村健舉起長刀，“隊長，用你的最強防禦技能護住大家。鈴木，準備好治療法術。宮本，美雪你跟我一起，等池子破壞後，第一時間攻擊那東西的本體——”
“我反對！隊長不要聽他的！”
鈴木雅突然尖叫起來。
這個平時溫柔的治療師此刻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隊長，我們不能這麼做！核洩漏的影響太大了，浮島市有百萬人，他們怎麼辦？他們的孩子怎麼辦？我們……我們可以等增援！A級狩界使已經在路上了，只要再堅持——”
“來不及了。”石川龍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依然堅定，“鈴木，你看看那東西。它吸收能量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十倍。等增援趕到，它早就恢復到A級巔峰了。到時候，就算A級狩界使來了，也未必能拿下它。”
他深吸一口氣:“執行命令。”
“可是——”
“我說了，執行命令！”
石川龍一的怒吼在鋼鐵空間裡迴盪。
鈴木雅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還是顫抖著舉起法杖，開始凝聚治療法術的能量。
石川龍一低吼一聲，全身肌肉膨脹，一層土黃色的能量護盾從他體內擴散開來，將五人籠罩其中。
宮本翔握緊雙短劍，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中村健雙手握緊長刀，刀身上開始凝聚熾白色的能量波動——那是他的招牌技能「烈陽斬」，B級法術中破壞力最強的招式之一，足以轟穿半米厚的合金鋼板。
“三。”石川龍一開始低聲倒數。
邪鬼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黑氣凝聚的面孔轉向他們，發出一聲尖銳的嘲笑聲。
“二。”
池水沸騰得更加劇烈，紫黑色的能量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岩漿，在池底翻滾湧動。
“一——”
中村健的長刀舉起，熾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鋼鐵空間。
就在這一瞬間。
異變突生。
池邊，千葉淼的屍體突然動了一下。
不，不是屍體動了。
是一縷黑氣——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從邪鬼龐大的本體中分離出來，如同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千葉淼胸口的破洞。
下一秒。
千葉淼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兩團燃燒的黑色火焰。
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直挺挺站了起來，胸口的大洞被黑氣強行填補、縫合，面板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骨裂聲，然後——
笑了。
那笑容扭曲、猙獰，完全不是千葉淼該有的表情。
“想破壞老夫的能量源？”邪鬼的聲音從千葉淼的喉嚨裡發出，嘶啞而詭異，“可惜，老夫可不會讓你們得逞。”
石川龍一瞳孔驟縮。
“小心背後！”
他的警告還沒說完。
千葉淼——或者說，被邪鬼部分本體操控的千葉淼屍體——已經動了。
快。
快得不可思議。
明明剛才還是B級巔峰的速度，此刻卻驟然提升到了接近A級的水平。黑氣在腳下炸開，千葉淼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幾乎是瞬間就跨越了三十米的距離，出現在狩界使小隊的背後。
而他的目標，是隊伍中最脆弱的一個——
鈴木雅。
這個治療師還在因為剛才的爭執而心神不寧，法杖上的治療能量凝聚得並不穩定。當她聽到隊長的警告，下意識回頭時，看到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千葉淼。
那個他們追了一路的高中生。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火焰。
“鈴木！躲開！”宮本翔嘶吼著撲過來。
太晚了。
千葉淼的右手五指張開，指尖瞬間長出三十公分長的黑色骨刃。骨刃上纏繞著紫黑色的鬼氣，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鈴木雅的背後——
捅了進去。
噗嗤。
骨刃穿透作戰服，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從鈴木雅的胸口透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鈴木雅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口冒出的黑色骨刃尖端。骨刃上還沾著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鈴木！！！”宮本翔目眥欲裂。
千葉淼咧嘴一笑，手腕一擰。
咔吧。
骨刃在鈴木雅體內攪動，內臟被徹底絞碎。她整個人像破布袋一樣軟了下去，眼睛還睜著，但生命的光彩已經迅速消散。
“第一個。”千葉淼抽出骨刃，舔了舔刃尖上的血，笑容更加猙獰。
“混蛋——！！！”
宮本翔徹底瘋了。
他不管不顧地撲上來，雙短劍化作兩道銀光，瘋狂斬向千葉淼。但千葉淼只是輕蔑地一笑，左手隨意一揮，一道黑氣凝聚的屏障就擋下了所有攻擊。
“宮本！冷靜！”中村健怒吼，但已經來不及了。
千葉淼右手骨刃再次刺出。
這一次，目標是宮本翔的心臟。
鐺——！
千鈞一髮之際，石川龍一擋在了宮本翔面前。骨刃刺在戰錘上，爆出一串火花，但沒能穿透。
“宮本！砍他！”中村健長刀斬出，熾白色的刀光逼退千葉淼。
宮本雙持雙刀追著砍但是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
“見鬼，速度這麼快！”石川龍一額頭上青筋暴起，“它至少是A級！”
邪鬼的本體還在吸收核能，分出來的這部分操控屍體的分身，實力就已經達到了A級門檻。而本體……恐怕正在向更高的層次攀升。
“不能讓它繼續吸收能量！”石川龍一咬牙，“大家準備破壞反應堆池！”
“可是鈴木她，這樣做的話她的屍體我們都拿不回來了！”宮本看向倒在地上的隊友，眼睛紅了。
“她已經死了！”石川龍一的聲音嘶啞，“如果我們不阻止那東西，不僅我們全都會死！浮島市所有人全都會死！執行命令！！！”
大家不再猶豫，各自使出最強攻擊技能攻向核電站。
懸浮在池水上空的邪鬼本體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螻蟻們，就憑你們也想阻攔老夫！你們去死吧！！！”
黑氣如同海嘯般湧起，化作一面巨大的屏障，擋在了能量光束的路徑上。
轟——！！！
爆炸的衝擊波席捲整個鋼鐵空間。
中村健被震得後退三步，長刀插地才穩住身形。石川龍一戰錘發出的光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護盾上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宮本翔被衝擊波掀飛，重重撞在牆壁上，噴出一口血。
而佐藤美雪……
她被衝擊波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腦袋撞在控制檯上，昏死過去。
“美雪！”宮本嘶吼。
“沒用的。”千葉淼邪鬼分身緩緩走來，骨刃上的血滴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老夫的本體正在吸收這座核電站的全部能量。等老夫恢復到巔峰時期的三成水平，你們這些螻蟻，連站在老夫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它歪了歪頭，黑色火焰的眼睛掃過剩下的三人。
“不過在那之前……你們一定要礙事的話....”
“老夫可以先陪你們玩玩。”
黑氣從它體內湧出，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將整個鋼鐵空間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黑暗中。
石川龍一握緊手中戰錘，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鈴木雅，看著昏死的美雪，看著嘴角溢血的宮本翔與中村健，最後看向池水上空那個越來越龐大的黑影。
他的眼神從痛苦，到掙扎，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決絕。
“中村 。”他低聲說。
“隊長。”中村健的聲音在顫抖。
“帶宮本和美雪走。”石川龍一說，“我來拖住它。”
“甚麼？！隊長你難道要——”
“這是命令。”石川龍一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破壞反應堆池的計劃失敗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我用自爆技能，把我跟我的戰錘都引爆來嘗試炸燬池子。”
中村健瞪大眼睛:“自爆？隊長，那你會——”
“我知道。”石川龍一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十年狩界使生涯的疲憊，也帶著最後一絲釋然，“但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
他轉身，面向邪鬼分身，戰錘的熾白色光芒再次亮起。
這一次，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如同即將爆發的超新星，瘋狂地膨脹、燃燒。
“快走。”石川龍一說，“在我引爆之前，能跑多遠跑多遠。”
中村健咬著牙，眼淚混著血從臉上流下來。但他沒有猶豫——二十年並肩作戰，他太瞭解隊長的性格了。一旦中村健做出決定，就絕不會回頭。
他扛起昏死的佐藤美雪，扶起受傷的宮本翔，最後看了一眼隊長的背影，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安全門。
“想跑？”邪鬼分身冷笑，黑氣化作觸手追去。
但石川龍一的戰錘再次攔住他的去路。
熾白色的聖光如同太陽墜落，將黑氣觸手全部擊碎。
“你的對手是我。”石川龍一說。
邪鬼分身轉過頭，黑色火焰的眼睛盯著他，然後咧開嘴:“有意思。那就讓老夫看看，你這隻螻蟻，能掙扎到甚麼程度。”
黑氣與白光，在鋼鐵空間中轟然碰撞。
而池水上空，邪鬼本體的笑聲越來越猖狂。
“快了……就快了……”
“等老夫吸收完所有能量……”
“這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黑暗！”
池水徹底變成了墨黑色。
鋼鐵牆壁上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
整個浮島市核電站，正在滑向毀滅的邊緣。
而遠處，浮島市的三百萬市民，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還在沉睡，還在做夢，還在迎接又一個平凡的黎明。
他們不知道，地獄的入口，已經在他們的城市中心，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