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連滾帶爬地衝出廉租公寓時,褲襠已經溼透。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腦海裡全是剛才那幅畫面——三個同伴像被無形的手掐住脖子,雙腳離地,在空中徒勞地掙扎,臉色從漲紅變成青紫,最後徹底失去動靜。
那個高中生就站在屍體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佐藤龍也,”千葉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明天我會去找他。”
黃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樓梯,衝出公寓樓,一頭扎進夜色裡。他跑過三條街才敢停下來喘氣,扶著路燈杆乾嘔了半天,卻甚麼也吐不出來。
“怪物……那傢伙是怪物……”
他顫抖著掏出手機,手指哆嗦得按不準按鍵。好不容易撥通了管家的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失敗了!全死了!那小子不是人!他——”
“冷靜點。”管家的聲音依舊平穩,“你現在在哪?”
“我、我在向陽町外面的便利店……他放我回來傳話,說明天要來找少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你立刻回來,不要在外面逗留。”
“可是——”
“立刻回來。”管家的語氣加重了,“這是夫人的命令。”
黃毛結束通話電話,又回頭看了一眼廉租公寓的方向。那棟破舊的建築在夜色中靜靜矗立,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
他打了個寒顫,轉身攔下一輛計程車。
***
同一時間,千葉淼站在三零二室的窗前,目送著那輛計程車消失在街角。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空氣中殘留的黑色霧氣像是有生命般纏繞上他的指尖,然後滲入面板消失不見。
“鬼氣……原來是這樣用的。”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新奇,又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掌控感。就好像這具身體原本就該擁有這樣的力量,只是被壓抑了太久,現在終於釋放出來。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還是那張十七歲高中生的面孔,但眼神已經完全變了。瞳孔深處泛著若有若無的暗紅色,像是熄滅的炭火,隨時可能重新燃起。
“佐藤家……”
他念出這三個字,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不是明天。
是今晚。
千葉淼轉身走向房門,腳步輕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經過那三具屍體時,他看都沒看一眼,就像經過幾袋垃圾。
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整條樓道陷入黑暗。但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鬼氣強化後的視力讓他在黑暗中視物如同白晝。
他走下樓梯,推開公寓樓的大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和潮溼。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在遠處投下昏黃的光暈。
千葉淼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奔跑。
不是普通人的奔跑——他的雙腳幾乎不沾地,每一步踏出都能躍出七八米遠。黑色的霧氣在他周身繚繞,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流動的斗篷。兩側的建築物飛速後退,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記得黃毛說的地址。
浮島市西區,櫻庭町,佐藤宅。
那是整個浮島市最昂貴的住宅區之一,依山而建,每棟別墅都擁有獨立的庭院和私人車道。佐藤家的宅邸位於半山腰,佔地超過兩千平米,光是圍牆就有三米高。
十五分鐘後,千葉淼停在了那堵高牆外。
他抬頭望去。牆頭安裝了紅外線感應器和監控攝像頭,每隔十米就有一個。庭院裡隱約傳來狗吠聲,不止一隻。
“安保做得不錯。”
他評價了一句,然後伸出手,按在牆面上。
黑色的鬼氣從掌心湧出,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般沿著牆壁向上蔓延。所過之處,水泥表面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迅速腐蝕出一個個可供攀爬的凹坑。
千葉淼手腳並用,三秒內就翻過了三米高的圍牆,落地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庭院裡,三條杜賓犬同時轉過頭,齜牙發出低吼。
但它們還沒來得及撲上來,千葉淼已經抬起左手。
三道細如髮絲的黑色霧氣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三條狗的眉心。杜賓犬們身體一僵,眼中的兇光瞬間熄滅,然後軟軟地倒在地上,呼吸平穩——只是睡著了。
千葉淼收回手,繼續向主宅走去。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和洋折衷式建築,外牆是深色的木材與白色灰漿交錯,巨大的落地窗裡透出溫暖的燈光。玄關前停著三輛黑色轎車,其中一輛的引擎蓋還微微冒著熱氣,顯然是剛回來不久。
他走到正門前,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伸手推門。
厚重的實木門應聲而開——門鎖內部的金屬部件已經被鬼氣腐蝕殆盡。
玄關裡燈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上掛著浮世繪真跡,角落裡的青瓷花瓶插著新鮮的百合。一切都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和品味。
也彰顯著,他們與向陽町那間廉租公寓之間,隔著多麼遙遠的距離。
千葉淼踏進玄關,鞋底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黑色水漬——那是從廉租公寓帶出來的,混合著灰塵和血跡的汙跡。
“甚麼人?!”
一聲厲喝從走廊深處傳來。
管家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四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當看清來者只是一個穿著普通校服的高中生時,管家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隨即,他認出了這張臉。
“是你……”管家的聲音沉了下來,“千葉淼。”
“晚上好。”千葉淼禮貌地點了點頭,就像在課堂上向老師問好,“佐藤龍也在家嗎?”
管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四名保鏢立刻散開,呈半圓形將千葉淼圍在中間。同時,管家悄悄按下了藏在袖口裡的警報按鈕。
“少爺已經休息了。”管家冷冷地說,“你有甚麼事,可以明天——”
“我等不到明天。”千葉淼打斷他,“讓他下來。或者,我上去找他。”
“放肆!”一名保鏢忍不住喝道,“你以為這裡是甚麼地方?滾出去!”
話音未落,他已經伸手抓向千葉淼的肩膀。那動作快準狠,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千葉淼沒有躲。
他任由那隻手抓住自己的肩膀,然後抬起頭,對保鏢笑了笑。
下一秒,保鏢的臉色變了。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從手掌接觸的地方傳來,瞬間蔓延到整條手臂。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黑色,面板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
“啊——!”
保鏢慘叫一聲,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整條手臂已經失去知覺。他踉蹌後退,撞在牆上,眼睜睜看著黑色紋路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
三秒後,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激烈的打鬥,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一個高中生站在原地微笑,一個成年壯漢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剩下的三名保鏢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管家的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你……你是狩界使?”
“狩界使?”千葉淼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個詞彙,“不,我不是那種東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三名保鏢同時拔槍——不是普通的手槍,而是特製的魔力彈手槍,槍身上鑲嵌著藍色的晶石。這是專門對付狩界使和魔獸的武器,一發子彈的價格就夠普通家庭一個月的生活費。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魔力彈在空中劃出淡藍色的軌跡,直射千葉淼的眉心、心臟和腹部。
千葉淼抬起右手。
黑色的霧氣在身前凝聚,形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魔力彈撞在盾牌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然後就像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見,連一點漣漪都沒激起。
“就這?”千葉淼問。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
下一秒,盾牌散開,重新化作霧氣。霧氣如毒蛇般竄出,纏上三名保鏢持槍的手腕。
咔嚓、咔嚓、咔嚓。
三聲清脆的骨裂聲。保鏢們甚至來不及慘叫,手腕就被硬生生扭斷,手槍掉在地上。霧氣沒有停下,繼續向上蔓延,纏住他們的脖子。
“住手!”
二樓傳來一聲怒喝。
佐藤段壽穿著睡袍站在樓梯口,臉色鐵青地看著樓下這一幕。他身後,佐藤夫人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臉色蒼白如紙。
千葉淼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佐藤段壽身上。
“佐藤先生。”他禮貌地打招呼,“打擾了。我是來找您兒子的。”
“你是甚麼人?敢闖進我家殺人!”佐藤段壽厲聲道,“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報警?”千葉淼笑了,“您確定嗎?”
他抬起左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整棟宅邸的燈光同時閃爍了一下,然後全部熄滅。不僅是燈光,所有電子裝置——電視、電腦、手機、警報系統——全部陷入癱瘓。就連窗外街道上的路燈,也一盞接一盞地暗了下去。
整片區域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現在,”千葉淼在黑暗中輕聲說,“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了。”
佐藤夫人的尖叫聲劃破寂靜:“龍也!快跑!從後門——”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千葉淼已經出現在她面前,距離不到半米。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上樓的,就像他原本就站在那裡。
“佐藤夫人。”千葉淼看著她,眼神平靜,“您派人去殺我的時候,想過會有今晚嗎?”
佐藤夫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只能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佐藤段壽強作鎮定:“年輕人,不管我兒子對你做了甚麼,我們可以談。錢?你要多少錢?一千萬?兩千萬?只要你開口——”
“錢?”千葉淼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然後笑了,“佐藤先生,您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到嗎?”
他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佐藤段壽的額頭上。
“比如,尊嚴。”
黑色的鬼氣順著指尖滲入。
佐藤段壽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放大。他感覺到有甚麼冰冷的東西鑽進大腦,翻攪著他的記憶、他的意識、他的一切。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公司起步時用過的骯髒手段、競爭對手的“意外”身亡、賄賂官員的記錄、還有對兒子校園暴力的縱容——全部被翻了出來,赤裸裸地攤開在意識表層。
“不……不要……”他喃喃道,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拿走……把這些拿走……”
千葉淼收回手,佐藤段壽立刻癱軟在地,蜷縮成一團,像嬰兒一樣啜泣。
“你看,”千葉淼對佐藤夫人說,“錢買不回乾淨的靈魂。”
佐藤夫人終於崩潰了。她跪下來,抓住千葉淼的褲腳:“求求你……放過龍也……他還小,他不懂事……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他……你要殺就殺我,求求你……”
千葉淼低頭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任何波動。
“夫人,您派人去殺我的時候,可沒給我求饒的機會。”
他抬腳,輕輕掙脫她的手,然後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佐藤龍也,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