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好了。”千葉淼輕聲說,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加殘忍,“你先來殺我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那四個人正是佐藤家派來的打手。
刀疤男走在最前面,經驗最豐富,負責帶路和指揮。精瘦男跟在他身後,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那裡藏著一把彈簧刀。鴨舌帽男走在第三,負責警戒後方。黃毛走在最後,東張西望,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老大,至於這麼小心嗎?”黃毛小聲嘀咕,“不就是個高中生嗎?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刀疤男頭也不回:“閉嘴。山本先生吩咐的事,照做就是。”
“可是這也太誇張了。”黃毛還是忍不住抱怨,“一個高中生,半夜睡著了過去捅兩刀就完事了,用得著我們四個人一起出動?”
“你懂個屁。”精瘦男回過頭,壓低聲音說,“山本先生的意思是做得乾乾淨淨,不能有任何問題。甚麼叫乾乾淨淨?就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血跡都不能留。一個人幹這種事容易出紕漏,四個人一起才保險。”
“對對對,保險保險。”黃毛敷衍地說,但臉上的表情明顯還是不以為然。
鴨舌帽男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在後面,帽簷下的眼睛掃視著周圍。
四個人穿過最後一片小樹林,眼前出現了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那就是向陽町的政府廉租公寓。
說是公寓,其實不過是幾棟破舊的四層樓房,外牆斑駁,窗戶破舊,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堆滿了雜物。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也昏暗無比,整個區域籠罩在一片昏黃朦朧中。
“五號樓……”刀疤男掃視著幾棟樓,很快鎖定了目標,“那邊。”
五號樓在最裡面,靠著一個小土坡。樓道的門壞了,大敞著,黑洞洞的像個張開的嘴。
四個人貼著牆根摸過去,一路上沒有驚動任何人。樓道里的燈早就壞了,一片漆黑。刀疤男開啟手電筒,照著斑駁的樓梯,一步一步向上走。
三零二室在三樓最裡面。
刀疤男走到門前,示意其他人靠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工具包,取出兩根細長的鐵絲,插進鎖孔裡。
咔噠。
不到十秒鐘,門鎖就被開啟了。
刀疤男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側耳聽了幾秒,裡面一片寂靜。
“進去。”他壓低聲音說,指了指精瘦男和鴨舌帽男,“你們倆跟我進去。黃毛,你在門口守著,有情況就咳一聲。”
“知道了。”黃毛靠在門框上,一臉無聊地點點頭。
刀疤男、精瘦男、鴨舌帽男三人握緊手中的武器,魚貫進入房間。
房間裡一片漆黑,窗簾拉著,月光透不進來。刀疤男開啟手電筒,光束掃過房間。
這是個很小的單間。一進門就是廚房,灶臺上放著幾個碗,水槽裡泡著沒洗的鍋。往裡走就是臥室,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被子凌亂地堆著。床邊是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課本和參考書。書桌旁是一個小小的衣櫃,門半開著,露出幾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但床上沒有人。
刀疤男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床鋪,被子雖然凌亂,但明顯是空的。
“沒人?”精瘦男皺起眉頭,“這都凌晨了,一個高中生不在家睡覺去哪兒了?”
刀疤男沒說話,繼續用手電筒掃視房間。光束落在書桌上——課本翻開著一半,筆還擱在旁邊,好像主人只是臨時離開。
“是不是上廁所了?”精瘦男猜測,“這種公寓樓廁所都是公用的,可能出去了。”
刀疤男搖搖頭:“再等等。我們先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甚麼異常。”
三個人開始在房間裡翻找。刀疤男檢查書桌的抽屜,精瘦男開啟衣櫃,鴨舌帽男蹲下身子看床底下。
甚麼都沒有。
這個房間簡陋得可憐,幾乎沒有甚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老大,這……”精瘦男正要說甚麼,突然——
他愣住了。
因為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不是從門外進來的,也不是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的,就是突然出現在那裡。站在他們身後,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千葉淼。
“找甚麼呢?”他輕聲問。
三個人的反應幾乎同時爆發。
刀疤男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束打在千葉淼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在強光下顯得蒼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有一點猩紅在閃爍。
精瘦男右手從口袋裡抽出,彈簧刀啪的一聲彈開,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鴨舌帽男的動作最快,他直接從腰間抽出一根伸縮棍,猛地甩開,向千葉淼的頭部橫掃過去。
棍子呼嘯著劃破空氣。
但千葉淼的動作更快。
他身體微微一偏,伸縮棍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同時他的手抬起,五指張開,輕輕一握。
鴨舌帽男的身體突然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脖子——那裡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掐著他,把他慢慢提了起來。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嚨,拼命掙扎,但甚麼都抓不到。
“甚麼……甚麼東西!”精瘦男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彈簧刀在手中顫抖。
刀疤男的反應最快,他直接撲向門口,想跑。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襲來,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也像鴨舌帽男一樣,雙腳離地,懸浮在空中,雙手本能地捂住喉嚨,拼命掙扎。
“不……不可能……”他嘶啞地說,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精瘦男徹底慌了。他握著刀,不知道該衝向千葉淼還是該跑。他的雙腿在發抖,嘴唇在哆嗦,臉上滿是恐懼。
“你……你是人是鬼!”
千葉淼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著,看著空中那三個掙扎的人,看著他們臉漲得通紅,看著他們眼睛充血外突,看著他們青筋暴起,看著他們拼命張嘴想要呼吸卻甚麼都吸不進去。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精瘦男。
精瘦男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躥上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轉身就跑。
但他的腳剛邁出門檻,就感覺脖子一緊,整個人被倒提了起來。
千葉淼慢慢走向門口,看著倒懸在半空中、腦袋朝下的精瘦男,看著他雙手捂住喉嚨,絕望地掙扎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噓——”千葉淼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吵,還有一個呢。”
門口,黃毛正靠在牆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他聽到裡面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但沒在意——打人嘛,總是會有點動靜的。
又過了幾十秒,裡面徹底安靜了。
黃毛抬起頭,皺起眉頭。這麼安靜?打完了?還是出甚麼事了?
他猶豫了一下,收起手機,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裡面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清。
“老大?”他輕聲叫了一聲,“搞定了嗎?我可以進去了嗎?”
沒人回應。
黃毛心裡湧起一股不安。他握緊手裡的棍子,慢慢走進房間。
房間裡很安靜,太安靜了。他的腳步聲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大?精哥?帽子?”
還是沒人回應。
黃毛摸索著往前走,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東西。
猛然間,他腦袋被一個東西撞了一下,他嚇了一跳,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
光束照亮了房間。
他看到了。
首先看到的,是刀疤男。
刀疤男懸在半空中,腳在上面,腦袋朝下。他的臉正對著黃毛,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那張臉已經完全變形了。眼睛充血外突,瞪得老大,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幾乎要爆出來。臉色青紫,嘴唇發黑,舌頭微微吐出,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嚨,指甲深深掐進肉裡,掐出一道道血痕。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咯咯聲,像是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剛才撞到黃毛腦袋的,就是刀疤男的腦袋。
黃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手電筒的光束向上掃去。
他看到精瘦男和鴨舌帽男同樣倒懸在空中,同樣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嚨,同樣面色青紫、雙眼外突。三個人懸浮在房間中央,腳在上頭在下,一動不動——除了喉嚨裡偶爾發出的咯咯聲,和身體輕微的抽搐。
那是窒息的人最後的掙扎。
“啊——”
黃毛張開嘴,想要尖叫。
但他的聲音還沒出口,就感覺脖子一緊。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上方襲來,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雙腳離地,身體翻轉,腦袋朝下,倒懸在半空中。
手機掉在地上,手電筒還亮著,光束照向天花板。
黃毛雙手本能地捂住喉嚨,拼命掙扎。他感覺到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掐著他的脖子,越來越緊,越來越緊。他的臉開始充血,眼球開始外突,肺部像要炸開一樣,迫切地想要呼吸,但甚麼都吸不進去。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
在最後一點清醒中,他看到一個人影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校服,臉上還帶著一些淤青。但那雙眼睛完全不像一個十七八歲少年的眼睛。
那雙眼睛冰冷,空洞,瞳孔深處有一點猩紅在閃爍,像燃燒的炭火,又像地獄的深淵。
千葉淼看著倒懸在自己面前的黃毛,看著他掙扎,看著他絕望,看著他慢慢窒息。
“佐藤龍也派你們來的?”他輕聲問。
黃毛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拼命點頭,眼睛裡滿是哀求。
千葉淼又問,“地址呢?”
黃毛拼命用手指脖子,眼淚眼瞅下來了。
“噢,忘記你現在說不出話。”千葉淼揮揮手,黃毛感覺自己的脖子終於鬆了一點。
他趕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告訴了千葉淼具體地址,其實這也不是甚麼秘密,佐藤家就在富人區的中心位置。
“回去告訴佐藤龍也。”他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就說我明天會去找他的。讓他等著。”
黃毛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能說話也不敢多說話,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千葉淼看著他,忽然手指一動。
黃毛感覺自己被鬆開了,他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口水糊了一臉。
他抬起頭,看到那三個同伴還倒懸在空中,已經不再掙扎了。
他們的眼睛依然睜著,充血外突,死死盯著黃毛的方向,他們的手自然的垂了下來,不動了。
死了。
他們都死了。
黃毛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來——他失禁了。
千葉淼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隻螞蟻。
“滾。”
黃毛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衝下樓,衝進夜色中。他的尖叫聲在空曠的居民區迴盪,驚起幾隻野貓,喵喵地叫著逃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千葉淼站在那三具倒懸的屍體中間,慢慢抬起頭,看著他們。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那些扭曲的臉上,照出他們最後的絕望和恐懼。
千葉淼抬起手,輕輕一揮。
三具屍體像破布一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黃毛的身影正瘋狂地奔跑著,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