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刺激的球賽暫且不說,讓我們把時間挪到兩天前的浮島市。
這座位於東京都市圈邊緣的小城,以整潔的街道、溫和的居民和著名的溫泉聞名。
城市的東側是連綿的丘陵,西側則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在丘陵與海洋之間,鹿魚高校坐落在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是浮島市教育系統的明珠。
千葉淼記得第一次站在鹿魚高校大門前時的感覺。
那是四月初的一個清晨,櫻花已經開始飄落,粉白色的花瓣鋪滿了通往校門的坡道。陽光透過櫻樹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校門是傳統的日式風格,深褐色的木製門柱上掛著“鹿魚高等學校”的牌匾,黑底金字,筆力遒勁。
他穿著嶄新的深藍色校服,揹著用了三年的舊書包——那是奶奶在他考上初中時買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但他捨不得換。書包裡裝著錄取通知書、入學手續檔案,還有爺爺留下的那塊已經不走的老懷錶。
“我做到了,爺爺,奶奶。”千葉淼在心裡輕聲說。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這不是夢。十年苦讀,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無數次在兼職與學習之間的掙扎,終於換來了這一刻。
鹿魚高校,浮島市升學率最高的學校。根據統計,每年有超過70%的畢業生能考入東京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義塾大學等頂級學府。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這所學校是改變命運的跳板,是通往更好人生的階梯。
而他,此時已經站在了階梯上。
千葉淼深吸一口氣,踏進校門。
校園比他想象中更大。正對著校門的是行政樓,紅磚建築,爬滿了常春藤。左側是四層高的教學樓,右側是體育館和圖書館。庭院中央有一座噴泉,水聲潺潺,周圍種滿了修剪整齊的杜鵑花。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大多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但有些細節上的差異讓千葉淼立刻感覺到了不同——有些女生的裙子改短了,露出修長的腿;有些男生敞著外套,裡面穿著明顯不是學校指定的襯衫;還有人戴著耳釘、項鍊,這些在千葉淼之前的公立初中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新生去體育館集合!”有高年級學生舉著牌子喊道。
千葉淼跟著人流走向體育館。路上他聽到幾個學生交談:
“煩死了,這麼早就要來學校。”
“誰讓你爸非要你來的?不是說去國際學校嗎?”
“老頭子說那樣太顯眼,還是低調點好。你呢?”
“我?混個畢業證唄,反正大學已經安排好了,學習甚麼的最無聊了。”
“真羨慕你啊……不過我家也差不多.....”
千葉淼的腳步頓了頓。他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兩個男生,他們都染了五顏六色的頭髮,其中一個耳朵上戴著三四個耳釘。
兩人臉上滿是不耐煩的表情,彷彿來學校是種折磨。
一種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
但他很快甩開了這種情緒。“能考進這裡的都是優秀的。”千葉淼告訴自己,“也許他們只是嘴上說說,私下裡還是很努力的。”
體育館裡已經聚集了幾百名新生。千葉淼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這是他的習慣,無論甚麼場合都要做筆記。
開學典禮倒是很正式,這也讓他稍微有些安心。
校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戴著金絲眼鏡,講話慢條斯理。他介紹了鹿魚高校的光輝歷史:建校八十年,培養了三位首相、十二位內閣大臣、無數企業高管和學者。
“諸位同學,”校長推了推眼鏡,“你們是透過激烈競爭才獲得坐在這裡的資格的。鹿魚高校的傳統是‘自律、自強、自尊’,希望你們在接下來的三年裡,不僅能學到知識,更能培養健全的人格。”
掌聲響起。千葉淼用力鼓掌,掌心拍得發紅。
接下來是分班。千葉淼被分到了一年C班。他按照指示牌找到教室,在中間偏前的位置坐下。教室裡陸續坐滿了人,千葉淼偷偷觀察著周圍的同學。
大多數人看起來都很普通,和他一樣穿著標準的校服,安靜地坐著等待。但也有幾個人格外顯眼——
靠窗最後一排的男生,從坐下開始就在玩手機,戴著耳機,完全不在意周圍。
前排兩個女生,正在互相展示美甲,小聲討論著週末要去哪裡做頭髮。
還有一個男生,書包是某個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千葉淼在雜誌上見過,價格相當於他半年的生活費。身上穿的也是各種大牌。
班主任進來時,教室裡安靜下來。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姓田中,教國文。
她看起來很和善,說話溫聲細語。
“歡迎大家來到C班。我是你們的班主任田中雅子,未來三年將和大家一起度過。”她微笑著說,“希望我們能成為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的集體。”
第一天沒有正式上課,主要是熟悉校園、領取教材、認識同學。千葉淼很認真地記下了每門課的教室位置、教師姓名、課程安排。他還主動幫忙分發教材,雖然累得滿頭大汗,但心裡很充實。
“你是叫千葉吧?謝謝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接過教材時說道。
“不用謝,應該的。”千葉淼擦擦汗。
“我叫山本健,以後請多關照。”眼鏡男生推了推眼鏡,“你看起來很用功啊,筆記記得那麼詳細。”
“我只是……想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千葉淼有些不好意思。
山本健笑了:“我也是。我爸媽都是普通上班族,供我上這裡很不容易。”
兩人聊了起來。山本健也是普通家庭出身,靠獎學金和兼職支付學費。他告訴千葉淼,鹿魚高校的學生大致分三類:
“第一類是我們這樣的,靠成績考進來的。大概佔三分之一吧。”
“第二類是富二代,家裡開公司或者很有錢。他們不在乎成績,反正家裡會安排好一切。”
“第三類是官二代,父母是政府官員或者議員。他們將來大多會從政,現在來學校主要是結交人脈。”
千葉淼聽得有些發愣:“那……學校的高升學率是怎麼來的?”
“靠我們啊。”山本健苦笑道,“我們這些靠成績進來的人拼命學習,把平均分拉高。至於那些富二代和官二代,他們根本不需要考試——有推薦入學,有特招名額,或者直接去國外大學。”
這個認知讓千葉淼感到一陣眩暈。
他一直以為,能進入鹿魚高校的人,都和他一樣是經過苦讀、有著明確目標的學子。
但現在看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根本不在乎學習,也不需要透過學習改變命運。
“不過沒關係,”山葉淼很快調整了心態,“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別人的事與我無關。”
第一週平靜地過去了。
千葉淼很快適應了學校的節奏。課程比初中難很多,但他預習複習都很認真,第一次小測驗,他在班上排第五名。山本健排第三,兩人經常一起學習,討論問題。
班上有幾個女生也和他們一樣用功,其中一個叫美伢子的女生特別安靜,總是坐在教室最角落,下課也不怎麼和人說話。
千葉淼注意到她經常一個人吃便當,便當盒很舊,裡面的菜色也很簡單。
第二週的週三,事情開始變了。
那天午休,千葉淼和山本健在教室討論數學題。忽然教室後門被用力推開,幾個男生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生,染了一頭金髮,校服外套敞開著,裡面是花哨的印花T恤。千葉淼記得他叫佐藤龍也,開學第一天就在玩手機的那個。他父親是浮島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據說還涉及餐飲和娛樂產業。
佐藤身後跟著三個人,都是類似的打扮,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喂,美伢子。”佐藤徑直走向教室角落,“昨天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美伢子低著頭,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佐藤同學,我……我真的不行。”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甚麼不行?”佐藤一腳踢開她前面的椅子,“就是讓你週末來我家開的KTV幫個忙,又不會吃了你。”
“可是……我還要打工。”
“打工?你那個便利店時薪多少?八百日元?我給你三千,只要三個小時,怎麼樣?”佐藤俯身,手撐在美伢子的桌子上,“別給臉不要臉。”
教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邊,但沒人說話。千葉淼看到美伢子的肩膀在發抖,她死死地盯著便當盒,彷彿想把自己藏進去。
山本健拉了拉千葉淼的袖子,低聲說:“別管,他們不好惹。”
千葉淼的手握緊了。他想起了爺爺奶奶的教誨:“淼淼,要做個正直的人,看到不對的事要站出來。”
但他也想起了自己現在的生活——獨自一人,靠著獎學金和微薄的兼職收入勉強維持。如果惹上麻煩,可能會失去一切。
在他猶豫的時候,佐藤已經不耐煩了。
“算了,跟你這種窮鬼說再多也沒用。”佐藤直起身,對身後的跟班使了個眼色,“既然你不願意,那我們只好用其他方式了。”
一個跟班上前,拿起美伢子的便當盒。
“喲,今天吃甚麼?白飯加幾片醃蘿蔔?”他故意大聲說,“美伢子,你家是不是窮得連菜都買不起了?”
美伢子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桌子上。
“還給我……”她伸手想搶回便當盒。
另一個跟班抓住她的手腕:“別急嘛,我們幫你檢查一下衛生。萬一吃壞肚子怎麼辦?”
他們開啟便當盒蓋子,看了一眼,然後哈哈大笑。
“這也叫便當?狗都不吃吧!”
便當盒被扔在地上,白飯和醃蘿蔔撒了一地。美伢子蹲下去撿,卻被佐藤用腳踩住了手。
“啊!”她痛呼一聲。
千葉淼終於忍不住了。
“住手!”他站起來,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佐藤轉過頭,眯起眼睛看著他:“誰啊你?”
“千葉淼。一個普通的學生。”他走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你們這樣做太過分了。”
“過分?”佐藤笑了,他的跟班們也笑了,“我們在關心同學的健康,哪裡過分了?”
“把別人的便當扔在地上,踩別人的手,這是關心?”千葉淼深吸一口氣,“請你們道歉,然後離開。”
教室裡的氣氛凝固了。山本健在座位上拼命對他使眼色,但千葉淼沒有回頭。
佐藤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突然大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走到千葉淼面前,兩人身高差不多,但佐藤更壯一些,“優等生想要英雄救美?可惜啊,這不是漫畫。”
“我只是在說公道話。”千葉淼說。
“公道?”佐藤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在這個學校,我說的話就是公道。你一個靠獎學金吃飯的窮鬼,也配跟我談公道?”
千葉淼的臉漲紅了。不是因為羞恥,而是憤怒。
“不管我是不是窮鬼,你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他一字一句地說,“請向美伢子同學道歉。”
佐藤的臉色沉了下來。
“看來你是真的不懂規矩。”他對跟班們點點頭,“教教他。”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三個跟班圍了上來。千葉淼想反抗,但他從沒打過架,對方卻顯然很有經驗。拳頭落在他的腹部、臉上、背上。他倒在地上,本能地護住頭部。
美伢子的哭喊聲,山本健的勸阻聲,其他同學的竊竊私語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最後,是田中老師的聲音結束了這一切。
“你們在幹甚麼!”
佐藤和他的跟班立刻停手,退開幾步。千葉淼蜷縮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嘴唇破了,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
田中老師衝進教室,看到這一幕,臉色發白。
“誰先動的手?”她厲聲問。
佐藤聳聳肩:“老師,是千葉同學先挑釁的。我們只是正當防衛。”
“不是的!”美伢子哭著說,“是佐藤同學他們欺負我,千葉同學只是……”
“美伢子同學,”田中老師打斷她,聲音有些奇怪,“你先冷靜一下。”
她看了看千葉淼,又看了看佐藤,表情很複雜。
“都跟我來辦公室。”她最終說。
在辦公室,千葉淼得到了簡單的處理——消毒、貼創可貼。田中老師坐在辦公桌後,佐藤和他的跟班站在一邊,千葉淼坐在另一邊。
“千葉同學,”田中老師開口,語氣很溫和,但話裡的意思讓千葉淼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學習努力,也很正直。但是,在學校裡,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種,暴力是最不可取的。”
千葉淼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老師,是他們先動手的!他們欺負美伢子同學,還把她的便當……”
“美伢子同學的事我會另外瞭解。”田中老師說,“但現在,是你先對佐藤同學出言不遜,甚至想要動手,對吧?”
“我只是讓他道歉!”
“用威脅的語氣?”田中老師嘆了口氣,“千葉同學,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不懂。有時候,太過正直反而會傷害到自己和別人。”
她頓了頓,看向佐藤:“當然,佐藤同學你們也有錯。動手是不對的。你們要向千葉同學道歉。”
佐藤無所謂地笑了笑:“對不起啊,千葉同學。我們下手重了點。”
這話裡聽不出半點誠意。
田中老師點點頭:“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大家都是同學,以後要和睦相處。千葉同學,你以後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知道嗎?”
千葉淼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他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