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淼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他知道，說甚麼都沒用了。

從辦公室出來時，佐藤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千葉淼一個人慢慢走向教室，每走一步都感覺全身疼痛。在走廊轉角，美伢子等在那裡。

“千葉同學……”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不關你的事。”千葉淼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是他們不對。”

“可是老師她……”美伢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說了出來，“千葉同學，你不知道嗎？佐藤同學的父親是學校最大的贊助商之一。去年新建的體育館，就是他父親捐錢建的。還有田中老師……聽說她丈夫在佐藤家的公司工作。”

千葉淼愣住了。

“所以老師們都不敢得罪他們。”美伢子低聲說，“能躲就躲吧。我們這種人，惹不起他們的。”

我們這種人。

這個說法像一根針，刺進了千葉淼的心臟。

是啊，他是“這種人”——無父無母，靠獎學金和兼職度日，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公寓裡。

他的全部資本就是在學校裡的學習成績，但如果連學校都無法給他公平時，他還剩下甚麼？還有甚麼可以仰仗呢？

“我知道了。”千葉淼苦笑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那天他沒有再回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家。

所謂的“家”，其實只是一個六疊大的單間公寓。廚房、臥室、衛生間全擠在一起，牆壁發黃，地板吱呀作響。但房租便宜，而且離學校不遠，步行只要二十分鐘。

千葉淼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

左眼腫成一條縫，嘴角裂了，顴骨上一片淤青。這副樣子，爺爺奶奶看到會心疼成甚麼樣？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淼淼，要好好讀書，做個有用的人。這個世界雖然不公平，但知識能給你公平的機會。”

可是爺爺，您說錯了。

知識沒有給他公平的機會。他努力了十年，考上了最好的學校，卻發現這裡比外面的世界更不公平。那些不學無術的人，僅僅因為出身，就能踐踏別人的尊嚴，而維護尊嚴的人反而要受到懲罰。

那天晚上，千葉淼沒有學習。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浮島市的夜晚很美，遠處商業街的霓虹閃爍，近處居民區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

但這些都與他的世界無關。

他的世界，只有這個六疊大的房間，和看不到出口的黑暗。

可是霸凌沒有因為老師的調解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佐藤他們似乎把千葉淼當成了新的玩具。或者說，千葉淼那天在教室裡的反抗，觸怒了他們脆弱的自尊——一個窮小子，居然敢當眾挑戰他們的權威？

第二天，千葉淼的書桌裡被塞滿了垃圾。吃完的零食包裝袋、揉成團的廢紙、甚至還有用過的紙巾。他默默地把垃圾清理掉，沒有說話。

第三天午休，他去上廁所，剛進隔間，外面就傳來水聲。一桶冷水從上面潑下來，把他全身澆透。他衝出隔間，只看到幾個背影大笑著跑開。

第四天，他的便當被偷了。不是扔掉，而是偷走——當他中午開啟書包時，便當盒不翼而飛。他去問，所有人都說沒看見。那天他餓著肚子上了下午的課，胃痛得額頭冒汗。

山本健偷偷塞給他一個麵包，小聲說：“千葉，忍一忍吧。他們玩膩了就會找新目標的。”

“他們之前也這樣對別人嗎？”千葉淼問。

山本健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美伢子不是第一個。上學期有個男生，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因為考試分數比佐藤高，被他們整得轉學了。”

“老師不管嗎？”

“怎麼管？”山本健苦笑，“佐藤的父親每年給學校捐幾百萬日元。校長的兒子在佐藤家的公司當主管。田中老師的丈夫……你也知道了。不只是老師，連學校都離不開佐藤家的支援。”

千葉淼沉默了。

他想起開學典禮上校長的話：“自律、自強、自尊。”現在聽起來，簡直是諷刺。

第五天，佐藤一夥似乎對千葉淼如此能忍感到氣急敗壞，於是事情升級了。

放學後，千葉淼剛收拾好書包，佐藤和他的跟班就圍了過來。

“千葉同學，別急著走啊。”佐藤笑著說，“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我要回家。”千葉淼想從旁邊繞過去，但被擋住了。

“回家？回那個又舊又臭的狗窩？”一個跟班嗤笑，“急甚麼，反正家裡也沒人等你不是嗎？”

千葉淼的身體僵住了。

“聽說你父母都死了？跟爺爺奶奶住？後來爺爺奶奶也死了？”佐藤用誇張的語氣說，“真可憐啊。不過也難怪，窮人命賤嘛，還是說，他們都被你剋死了？”

血液衝上千葉淼的大腦。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讓開。”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別這麼兇嘛。”佐藤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們只是想幫你。你看你，每天就吃點飯糰、醃蘿蔔，多沒營養。走，今天我請客，帶你去吃好的。”

“不需要。”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說了算，懂嗎蠢貨？”佐藤的臉色沉了下來，“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們強行把千葉淼架出了教室。走廊上有幾個學生看到，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開，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千葉淼被帶到了天台。

鹿魚高校的天台平時是鎖著的，但佐藤他們有鑰匙——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天台上風很大，吹得校服獵獵作響。從這裡能看到大半個浮島市，遠處是海，近處是層層疊疊的屋頂。

“放開我！”千葉淼掙扎著，但對方有四個人，他根本掙不脫。

佐藤走到天台邊緣，指著下面：“從這跳下去，會不會死？”

千葉淼的心臟停了一拍。

“開玩笑的。”佐藤轉過身，笑了，“殺人多麻煩。我們是文明人，用文明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們鬆開了千葉淼。千葉淼立刻後退幾步，背靠在天台門上，警惕地看著他們。

“千葉同學，你知道我最討厭甚麼人嗎？”佐藤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就是你們這種優等生。一副清高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就你們最努力，最了不起。但現實呢？你們拼死拼活考上的學校，我們輕輕鬆鬆就能進來；你們熬夜學習才能拿到的分數，我們根本不在乎；你們未來要找工作、要還貸款、要為生活奔波，而我們，生來就甚麼都有。”

他吐出一口菸圈。

“所以你們憑甚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們？憑甚麼覺得自己比我們高貴？”

“我沒有……”千葉淼說。

“你有！”佐藤突然提高音量，眼神也變得瘋狂，“你那天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你們這群垃圾不配在這裡’的眼神。你以為你是誰？一個父母雙亡的窮鬼，靠施捨才能上學的乞丐，也配看不起我？！”

他走到千葉淼面前，菸頭幾乎戳到千葉淼的臉上。

“我今天就要讓你明白，誰才是這個學校的主人！你這樣的窮鬼還敢跟我叫囂？”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千葉淼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他們沒再打他——也許是因為上次被老師警告過。但他們用了更陰損的方式。

佐藤讓一個跟班去樓下小賣部買了膠帶。他們用膠帶把千葉淼的手腳捆住，嘴巴也貼住，然後把他扔在天台角落。

“你就乖乖待在這，等我們吃完飯回來放你。”佐藤笑著說，“放心，不會太久，也就……三四個小時吧。”

他們大笑著離開了天台。門被關上，傳來鎖芯轉動的聲音。

千葉淼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拼命掙扎，但膠帶捆得很緊，他越掙扎，膠帶勒得越深，手腕和腳踝火辣辣地疼。

天漸漸黑了。風越來越大，氣溫開始下降。千葉淼只穿著校服，凍得渾身發抖。他想喊，但嘴巴被膠帶封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千葉淼看著天空從深藍變成漆黑，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那些溫暖的窗戶裡，人們在吃飯、看電視、和家人聊天。而他，被捆在天台上，像條被遺棄的狗。

他想起爺爺奶奶。

奶奶做的飯糰，總是捏得特別緊實，裡面會偷偷放一小塊醃鮭魚。“淼淼要多吃點，長身體。”她總是這麼說。

爺爺會檢查他的作業，雖然自己文化不高，但會很認真地看他寫的每一個字。“淼淼的字寫得真好，將來一定有出息。”

他們省吃儉用，就為了給他買參考書、交補習班的費用。奶奶去世前，已經病得說不出話，但還是用顫抖的手摸著他的頭，眼神裡滿是擔憂和不捨。

“我會好好活的，奶奶。”當時他哭著說，“我會考上好學校，找好工作，讓您和爺爺放心。”

可現在呢？

他被捆在天台上，像條狗一樣。而他那麼努力考上的學校，他夢想中的學府，卻成了他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