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義正辭嚴,慷慨激昂。
但內心深處,真的是為了榮耀嗎?
不。
他是恐懼。
恐懼一旦秋山家效忠他人,他這個“武士頭領”的位置將變得尷尬——他將是“主人的下屬的下屬”,權力會被極大削弱。恐懼自己辛苦經營數十年的勢力,將一朝盡喪。恐懼那個還未謀面的“救世主”,會奪走他現在擁有的一切。
所以他要反對,要激烈地反對。
那次會議上,支援他的人很少。大多數長老和族人,在聽完秋山凜描述的預言中那屍山血海、文明崩塌的恐怖景象後,都選擇了生存。
一位長老當場駁斥他:“秋山猛!你要帶著榮耀去死,沒人攔著你!但你想拖著整個秋山家上下千餘口人,包括婦孺老弱,一起去給你那所謂的‘榮耀’陪葬嗎?簡直是愚蠢透頂!武夫的迂腐之見!”
他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反駁。
最終,決議透過。
秋山家將積極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並做好效忠的準備。
他憤然離席,懷恨在心。
從那以後,他心中那顆名為“權力”的毒瘤,徹底惡化成了“憎恨”。他恨秋山凜做出這樣的決定,恨那些支援決議的長老,恨那個還未出現的“救世主”。
直到今天傍晚。
他正在訓練場指導秋山蝶修煉,有親信武士匆匆來報:家主帶了一個陌生男人回來,直接進了神宮,態度異常恭敬。
他瞬間就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那個甚麼所謂的未來大災中的“救世主”,來了。
而且,秋山凜居然親自帶他回來——這是前所未有的禮遇。要知道,就算是日本首相要拜訪秋山家,也得提前遞上拜帖,恭恭敬敬地等待見面。
危機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如果讓那個人順利得到秋山家的效忠,那他秋山猛……將徹底邊緣化。
不行。
絕對不行。
於是,在接下來的訓練中,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引導話題。
“小蝶,你聽說了嗎?家主帶了個男人回來。”
“啊?真的假的?姐姐從來沒帶人回來過啊!”
“聽說是外面來的,實力嘛……也就A級吧,恐怕還不如你。”
“甚麼?A級?姐姐怎麼會對這種人……”
“唉,我也不明白。但家主似乎很看重他,連月隱都要送給他呢。”
“月隱?!那是鎮族之寶啊!”
“是啊……小蝶,你是家主的親妹妹,也是秋山家年輕一代最強者。有些話,我說了沒用,但你說……或許家主會聽。不如,你去見見那個人?試試他的成色?”
他太瞭解秋山蝶了。
那孩子心思單純,重感情,更看重秋山家的榮耀。只要稍加挑撥,她一定會去。
果然,秋山蝶上當了。
抓起一旁的木刀就衝了出去。
他站在訓練場裡,看著秋山蝶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贏了。
如果江燼輸了——那正好,一個連秋山蝶都打不過的“救世主”,有甚麼資格讓秋山家效忠?他可以藉此發難,推翻決議。
如果江燼贏了——那丟臉的是秋山蝶,是秋山家年輕一代的代表。他可以藉此打擊秋山凜的威信,說她找來的“救世主”絲毫不給秋山家留面子,一來就打傷家主的親妹妹。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可是呢,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兩點。
第一,江燼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不僅贏了,還贏得如此輕鬆,如此從容,甚至最後還給秋山蝶鋪好了臺階下。
第二,秋山凜的反應,如此果決,如此冷酷。
他原本以為,秋山凜會顧忌往日情分,會顧忌他是看著她們姐妹長大的長輩,會顧忌他是秋山家的功臣——至少,會先訓斥,會給他辯解的機會。
但他錯了。
秋山凜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直接動用了言靈術,直接召喚了先祖式神,直接……要將他煉成式神。
而現在,刀刃已經頂在心臟上。
死亡,已然是近在咫尺。
秋山猛在黑暗中苦笑。
自己真是……罪有應得啊。
秋山家法,向來嚴酷。無論你是誰,功勞多大,地位多高,一旦觸犯家法,都會受到嚴厲懲罰。而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挑撥離間,破壞家族大計,甚至差點讓家主的親妹妹與未來的“主上”結仇——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觸犯家法了。
這是背叛。
按照家法,背叛者……當受千刀萬剮之刑,魂魄永鎮祖墳之下,受歷代先祖英靈唾棄。
而現在,秋山凜要將他煉成式神,某種意義上,已經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的“從輕發落”了——至少,魂魄還能留在秋山家,還能“繼續效力”。
可是……
秋山猛的心中,湧起巨大的悔恨。
不是悔恨自己要被煉成式神,而是悔恨——自己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個人?
那個跪在老家主床前,發誓要照顧好秋山凜姐妹的人,去哪裡了?
那個曾經將秋山家榮耀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去哪裡了?
權力、慾望、嫉妒……這些毒藥,是甚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腐蝕了他的初心?
“我對不起老家主……”
“我對不起凜小姐……”
“我也很對不起徒弟小蝶……我居然利用了她。”
秋山猛在心中喃喃,淚水終於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混著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此刻,刀刃又往前推進了一分。
刀尖刺破了武士服,刺破了面板。
刺痛傳來。
秋山猛渾身一顫,等待著最後的貫穿。
然而——
刀刃停住了。
停在了刺破面板,但還未深入肌肉的深度。
緊接著,秋山猛猛然發現,那股禁錮著他身體的無形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能動了。
也能說話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秋山覓早的式神依舊站在他面前,那把漆黑的大太刀依舊頂在他的胸口,刀尖刺入面板約半厘米,鮮血正順著刀刃緩緩滲出,染紅了深藍色的武士服。
但式神沒有繼續推進。
只是停在那裡。
秋山凜站在式神旁邊,黑色的劍道服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凝固的暗影。
她看著秋山猛,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痛心,有疲憊,但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不忍?
“猛叔。”
秋山凜開口,聲音很輕。
這個稱呼,讓秋山猛渾身一震。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叫過他了。自從她正式繼任家主後,一直都是公事公辦的“秋山猛頭領”。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秋山凜緩緩說道,“如果你執意要繼續走這條路,為了秋山家的未來,我會將你煉成式神。覓早先祖的刀,不會猶豫。”
秋山猛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但是——”秋山凜話鋒一轉,“我剛才也說了,我父親去世時,託你照顧我和小蝶。這十幾年來,你確實照顧了我們。我受傷時,你守在我床邊;小蝶修行遇到瓶頸時,你耐心指導;家族遇到危機時,你總是衝在最前面。”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
“這些情分,我記得。”
秋山猛的眼睛紅了。
“所以,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秋山凜直視著他的眼睛,“猛叔,放下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安心做你的武士頭領。秋山家需要你,我和小蝶……也需要你。”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秋山覓早式神的手臂上。
式神緩緩收刀。
那把漆黑的大太刀離開了秋山猛的胸口,刀尖上的鮮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式神退後一步,重新站回秋山凜身後,那雙猩紅的眼睛依舊盯著秋山猛,但殺意已經收斂了許多。
秋山凜俯身,從袖中取出一塊白色的手帕,輕輕按在秋山猛胸前的傷口上。
手帕很快被鮮血染紅。
“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秋山凜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家主的威嚴,“小蝶那邊,我會跟她說清楚。至於你——從明天開始,閉門思過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好好想想,你當初加入秋山家時,是為了甚麼;你跪在我父親床前發誓時,說的是甚麼;你這些年來,又慢慢變成了甚麼。”
她轉身,走向主位。
黑色劍道服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個月後,如果你還想不通——”秋山凜沒有回頭,聲音平靜,“那我會親自送你上路,讓你以秋山家武士頭領的身份,體面地成為式神。你的行為舉止,我也不會有絲毫隱瞞,會發出通告告知全體長老與你的子女。”
說完,她揮了揮手。
秋山覓早的式神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空氣中。那股恐怖的威壓也隨之消失,內廳裡恢復了正常的氛圍,只剩下檀香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秋山猛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秋山凜的背影。
胸口的刺痛還在,手帕上的鮮血還在滲出。
但更痛的,是心。
良久,他緩緩地、重重地磕下頭。
額頭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次。
兩次。
三次。
沒有用靈力護體,純粹的肉體撞擊,額頭上很快出現了淤青,甚至滲出血絲。
“屬下……謝家主不殺之恩。”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哽咽。
“這一個月……屬下定當深刻反省。若一個月後,屬下仍執迷不悟……甘願受死。”
秋山凜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秋山猛站起身,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
他深深看了秋山凜的背影一眼,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內廳。
腳步沉重,背影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門被拉上。
內廳裡只剩下秋山凜一人。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那扇閉合的門,眼神複雜。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新氣息,吹散了內廳裡殘留的血腥味。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的白沙上,一片清冷。
秋山凜抬頭望著夜空中的弦月,輕聲自語:
“父親……我這樣做,對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她關上窗戶,走回主位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開啟,裡面是一枚古樸的玉佩——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摩挲著玉佩,眼神漸漸堅定。
“秋山家的未來……不能毀在任何人的私心裡。”
“江燼大人……希望您,真的能如預言所說,帶領我們走過那片黑暗。”
.....
.....
秋山家黑色的高階轎車在夜幕中平穩行駛,穿過東京繁華的街區,逐漸駛向城市另一邊的討伐隊基地。
車廂內,江燼靠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窗上劃過道道光軌,像極了某種神秘的符文軌跡。
想到自己今日獲得的那柄神兵利刃與秋山凜對自己的請求,他揉了揉腦袋,只覺得自己也是收了一份大禮。
“秋山凜這份禮,送得可不輕。”江燼心想。
但他也清楚,這份禮物的背後,是沉甸甸的責任和期望。
秋山家將整個家族的未來押在了他身上,若預言為真,世界將面臨那場無法想象的大災變,他必須真的有能力帶領這個傳承數百年的家族活下去。
壓力很大。
但不知為何,江燼心中卻沒有多少惶恐,反而有種莫名的平靜。
“至少,這次我不是一個人。”江燼想起秋山凜那雙堅定而美麗的眼睛,想起她跪坐在茶室中,從容講述預言時的樣子,“有個可靠的盟友,總比孤軍奮戰強。”
車駛入基地所在的區域後,停在了基地大門口。
“江燼大人,到了。”司機恭敬地說道。
江燼點點頭,推門下車。
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抬頭看向大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
其中大廳的幾扇窗戶格外明亮,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
“這麼晚了,還有人在工作?”江燼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