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如何？”
秋山猛渾身顫抖，體似篩糠。
他想要搖頭，想要怒吼，想要拼死一搏——但言靈術的力量將他牢牢禁錮，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把漆黑的大太刀，一點點、一點點地逼近自己的胸口。
刀刃頂在了心臟處。
隔著武士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尖的冰冷，還有那股幾乎要刺破面板的鋒銳。
只要再往前一寸，不，半寸——他的心臟就會被刺穿。
秋山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等待死亡的到來。
在閉上眼睛的黑暗中，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是啊，自己為甚麼要做那些權力爭鬥的事情呢？
四十多年前，他七歲，因為戰亂失去父母，流落街頭，差點餓死。是秋山凜的父親——當時的秋山家主——將他撿回秋山家，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識字，傳他武藝。
他記得那個雨夜，老家主摸著他的頭說：“小猛，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家。”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握刀時的興奮，記得老家主手把手教他基礎刀法時的耐心，記得自己突破第一個修行瓶頸時，老家主那欣慰的笑容。
後來，他展現出了驚人的武學天賦，被選入武士隊，一步步從普通武士成長為小隊長、中隊長，最後在老武士頭領退休後，接任了武士頭領的位置。
那時他才三十五歲，是秋山家歷史上最年輕的武士頭領。
老家主拍著他的肩膀說：“猛，秋山家的武士，以後就交給你了。”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頭：“屬下誓死效忠秋山家！”
那是真心的。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真心的。
他帶領秋山家的武士們執行任務，守護家族，開疆拓土。他臉上的那道刀疤，就是在一次保護秋山家商隊的任務中，獨戰三名敵對狩界使留下的。那一戰，他斬兩人，重傷一人，自己也差點死去，但商隊保住了。
傷愈後，老家主親自為他斟酒：“猛，你是秋山家的英雄。”
那時，他只覺得滿心榮耀。
再後來，老家主病重。
臨終前，老家主將他和當時還只有幾歲的秋山凜叫到床前。
老家主的眼睛已經渾濁，卻死死盯著他，聲音虛弱卻清晰：
“猛……凜兒還小……秋山家……交給你了……幫我……照顧好她們姐妹……”
他跪在床前，痛哭流涕：“家主放心！屬下一定會把凜小姐和蝶小姐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照看！秋山家在，我在！秋山家亡，我亡！”
那是誓言。
他用生命立下的誓言。
老家主去世後，秋山凜繼任家主。
那時她才六歲，雖然天賦驚人，但畢竟年幼。
家族內外，許多勢力虎視眈眈，許多長老心懷鬼胎。
是他，秋山猛，帶著武士隊站在秋山凜身後，用刀和血，為她掃清了所有障礙。
他記得那些年的腥風血雨，記得那些暗殺、背叛、陰謀。那時，他是真的將秋山凜和秋山蝶當成自己的孩子。
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秋山猛在黑暗中問自己。
是隨著年齡漸長，實力越來越強，距離S級只有一線之隔，開始覺得自己的話語權應該更大一些的時候？
是看著秋山凜將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條，威望日隆，而自己雖然備受尊敬，卻始終只是“武士頭領”，無法參與最核心決策的時候？
是那些依附秋山家的小家族開始巴結他，給他送禮物，稱他為“猛公”，說他才是秋山家真正的支柱的時候？
還是……在一次次權力帶來的甜頭中，逐漸迷失了自己？
他想起五年前，秋山凜要改革武士隊的訓練體系，引入更多現代戰術和科技裝備。他當時強烈反對，認為那玷汙了武士道的傳統。
兩人大吵一架，最後秋山凜妥協了，保留了部分傳統訓練方式。
那是他第一次在重大決策上“贏”了家主。
那種感覺……很好。
後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秋山凜提出要擴大與其他狩界使家族的商業合作，他反對，說那是與虎謀皮；秋山凜提出要派遣年輕族人去海外歷練，他反對，說那是浪費資源；秋山凜提出要改革家族內部的貢獻制度，他反對，說那會動搖根基……
每一次反對，秋山凜都會耐心解釋，有時會妥協，有時會堅持。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開始享受這種“反對”的過程——那讓他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執行命令的刀，而是可以影響決策的人。
權力就像毒品，嘗過一次，就再也戒不掉。
而秋山凜，似乎也一直在容忍他。
是的，容忍。
現在想來，那不是畏懼，不是妥協，而是一種……看在往日情分上的寬容。
秋山蝶那孩子，其實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有好幾次，訓練結束後，她會留下來，支支吾吾地說：“師父，我覺得姐姐最近挺辛苦的，有些事……您能不能別老跟她吵？”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小蝶，你還小，不懂。我這是為了秋山家好。你姐姐太年輕，有些決定太冒進，我得把關。”
秋山蝶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現在想來，那孩子恐怕早就看穿了他的私心，只是礙於師徒情分，不好直說。
直到半個月前，那次家族會議。
秋山凜向核心層公佈了預言，並明確提出，要為秋山家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並在合適的時候帶領家族效忠，以換取在未來大災變中的生存與發展機會。
他當場就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家主！我秋山家傳承千年，何曾向他人卑躬屈膝過？即便預言為真，世界將迎來末日，我秋山家的武士，也當帶著榮耀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才是武士的歸宿！去尋找甚麼虛無縹緲的救世主，還要認其為主？這簡直是奇恥大辱！玷汙了秋山家歷代先祖的英魂！”
他說得義正辭嚴，慷慨激昂。
但內心深處，真的是為了榮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