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至此,秋山蝶心中湧起一陣寒意。
自己……被當槍使了。
師父秋山猛,利用了自己的單純和熱血,讓自己來試探江燼。如果江燼輸了,他就有理由發難,推翻姐姐的決議。如果江燼贏了……那丟臉的是自己,是秋山家年輕一代的代表,同樣可以打擊姐姐的威信。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可恨自己竟然這麼蠢,輕易就上當了!
秋山蝶跪在沙地上,拳頭緊握,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絲。羞憤、懊惱、自責……種種情緒幾乎將她淹沒。
而此刻,江燼開口了。
“秋山小姐果然實力驚人。”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嘲諷或得意,“進攻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若非我運氣好,剛才那一刀已經中招了。”
秋山蝶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江燼。月光下,這個男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眼神清澈,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對她的輕蔑。
他……在給自己臺階下?
“今天就算我二人平手吧。”江燼繼續說,“秋山小姐未用真刀,我佔了便宜。改日有機會,再向小姐討教。”
平手?
秋山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可江燼卻說“平手”,還把理由歸結於“未用真刀”——可明明是自己要求用木刀的!而且還不許他用五行遁術!
這已經不是臺階了,這是把整個樓梯都鋪好了讓她下。
為甚麼?
秋山蝶不明白。自己剛才那麼挑釁,那麼無禮,為甚麼江燼還要這樣維護自己的顏面?
廊下,秋山凜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心中輕嘆一聲,走了出來。
“小蝶。”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看到了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燼先生已經手下留情了,還主動給你臺階下,你還不快向江燼先生賠罪?”
秋山蝶咬著下唇,緩緩站起身。
她撿起地上的木刀,走到江燼面前,低下頭。
月光照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照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照在她緊咬的下唇上。
“對、對不起……”
聲音細如蚊蚋,幾乎聽不見。
說完這三個字,秋山蝶感覺臉上燙得能煎雞蛋。她長這麼大,何曾向人如此低聲下氣地道過歉?可今天,她輸得心服口服,也明白自己確實錯了。
江燼擺擺手:“無妨。秋山小姐性情直率,是好事。若沒有這股銳氣,也練不出如此凌厲的刀法。”
這話說得誠懇,秋山蝶聽了,心中好受了一些。
但羞意更濃了。
她一跺腳,轉身就跑,白色練功服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小鹿,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庭院的月亮門後。
庭院中只剩下江燼和秋山凜。
秋山凜走到江燼面前,鄭重地躬身行禮:“江燼大人,實在抱歉。小蝶從小就是家族的寵兒,被我們寵壞了,行事莽撞,冒犯了您。我代她向您賠罪。”
江燼伸手虛扶:“秋山家主不必如此。令妹是個好苗子,天賦絕佳,心性也不壞。只是……太過單純,容易被人利用。”
秋山凜心中一凜,知道江燼已經看穿了今晚的這場意外,也許並不是意外。
她直起身,眼神微冷:“這件事,我會處理。”
江燼點點頭,沒有多問。這是秋山家的內部事務,他不便插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他說,“秋山家主,安排一輛車吧。”
“是。”
秋山凜招來一名侍女,低聲吩咐幾句。侍女躬身退下,很快,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無聲地駛到神宮側門。
兩人並肩走向側門。
路上,江燼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秋山家主,令妹的修煉方式,似乎和你完全不同?靈力性質、戰鬥風格,完全是兩個體系。”
秋山凜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江燼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問:秋山家是不是有兩套傳承?是不是分成了不同的派系?
她沉默片刻,低聲回答:“秋山家確實有兩套修行體系。一套是陰陽術,傳承自安倍晴明一脈,注重靈力操控、咒術、結界、預言。另一套是武士道,傳承自戰國時代的劍豪,注重肉體錘鍊、武技、刀法、實戰。”
“這兩套體系,都是秋山家族的修煉方法。”她強調,“歷代家主,都必須精通陰陽術。但家族中也有許多人,因為天賦所限,走的是武士道之路。這兩條路,並無高下之分,只是方向不同。”
江燼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秋山凜知道,他聽懂了。
秋山家內部,確實存在派系之分——以家主為首的陰陽師派,和以秋山猛為首的武士派。這兩派在理念、修行方式、乃至家族發展方向上,都存在分歧。
而今晚秋山蝶的挑釁,就是這種分歧的具象化。
兩人走到車旁。
司機已經拉開車門,恭敬地等候。
江燼正要上車,秋山凜忽然開口:“江燼大人。”
他回頭。
月光下,秋山凜站在車旁,深紫色的和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臉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實,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刀。
“秋山家的內部問題,我會盡快解決。”她一字一句地說,“絕不會讓這些瑣事,影響到您。”
這是承諾。
江燼看著她,忽然笑了。
“秋山家主,我相信你。”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處理問題的時候,手段可以柔和一些。令妹是個好孩子,別讓她太難過。”
秋山凜心中一暖,躬身:“是,我明白了。”
江燼點點頭,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車窗緩緩降下。他看向秋山凜,最後說了一句:“對了,月隱,謝謝。我很喜歡。”
秋山凜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它也很喜歡您。”
江燼點點頭,不再多言。車發動了,向著討伐隊基地方向,無聲地駛入夜色。
秋山凜站在門口,目送車尾燈消失在道路盡頭。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服的衣袖獵獵作響。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肅殺。
“來人。”
陰影中,一名黑衣忍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單膝跪地:“家主。”
“通知秋山猛頭領。”秋山凜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來內廳。我有事找他。”
“是。”
忍者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秋山凜轉過身,緩緩走回神宮。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深紫色的和服在夜色中如同流淌的暗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口中,輕聲自語,如同夢囈:
“看來我是很久沒殺人了……”
“當秋山家主後,我給大家帶來的安逸和平的日子過多了……”
“大家都以為,我好欺負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猩紅的光芒。
那是殺意。
.....
.....
半小時後,內廳。
秋山凜跪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張黑漆矮桌。桌上放著一杯清茶,熱氣嫋嫋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中扭曲變形。
她換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套繁複的深紫色和服,而是一套純黑色的劍道服。布料貼身,袖口和褲腿都用束帶紮緊,便於行動。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沒有佩戴任何飾品。
素面朝天。
但那種冰冷的氣勢,比盛裝時更令人心悸。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沉重、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微震顫。
“家主,秋山猛求見。”渾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