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秋山凜一時語塞。
她本意是提醒江燼不要託大,以免自己受傷。結果江燼反過來告訴她,不會傷到她妹妹?
這……這話裡的意思,是不是有點太自信了?甚至可以說,是沒把她妹妹秋山蝶那恐怖的實力放在眼裡?
秋山凜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但看到江燼那平靜中透著毋庸置疑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有些關心則亂了。
江燼既然能被月隱認可,能成為預言中的那個人,必然有其過人之處。自己剛才那番提醒,看似好意,但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也是一種對其實力的不信任?
身為剛剛宣誓效忠的家主,反覆質疑主上的決定和能力,確實不妥。
想到這裡,秋山凜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那雙美眸中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加專注地看向了場中。她已經打定主意,一旦情況不對,哪怕冒著惹江燼不快的風險,也要立刻出手製止。
但同時,另一個疑惑也在她心中升起。
小蝶今晚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如此精準地“堵”到了剛離開神宮的他們?
自己這個妹妹,從小備受寵愛,性格直白,大大咧咧,看上去像個被慣壞了的、做事不過腦子的千金小姐。但秋山凜很清楚,那只是表象。小蝶心裡其實明白著呢,聰慧機敏,大局觀也不差,否則也不可能在武士道的修行上取得如此驚人的成就。
她或許會撒嬌、會鬧小脾氣,但在涉及家族利益、關乎自己這個姐姐威信的大事上,從來不會真正胡來,更不會故意唱反調。
今天這是怎麼了?僅僅是因為聽到江燼“調戲”自己的那句話,就衝動到不顧家族未來,跑來襲擊?
秋山凜的目光落在秋山蝶身上那套白色的練功服上。布料柔軟貼身,勾勒出青春健美的曲線,但也明顯能看出是日常修煉時所穿,袖口和褲腳還沾著些許灰塵與汗漬。
她心裡頓時有數了。
小蝶剛才顯然是在練功房。而秋山家的練功房,尤其是專供家族核心成員和武士們使用的那幾間,平日裡誰常去,誰負責教導……秋山凜一清二楚。
恐怕,是有人跟她說了些甚麼。
那個以秋山猛為首的、頑固的武士派。
秋山凜的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說實在的,她對江燼不用五行遁術就能正面擊敗自己的妹妹,內心其實是不太相信的。並非小看江燼,而是她太瞭解秋山蝶的底細和秋山家武士道的可怕。
秋山家族之所以能傳承數百年屹立不倒,除了核心的陰陽術法傳承外,還有一套並行不悖、同樣強大的修行體系——武士道。
並非所有秋山家的族人都有修行高深陰陽術法的天賦。靈力的性質、對天地元素的親和度、精神力的強度……種種限制,讓許多族人註定無法在陰陽師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對於這些族人,秋山家提供了另一條路:錘鍊肉體,精研武技,將靈力與劍道、刀法、體術完美結合,走純粹的戰鬥武士之路。
而秋山蝶,就是這樣一個“典型”。
她出生時,家族長老就檢測出,她對五行元素的感應極其微弱,精神力也偏向於直接、暴烈,與需要精細操控和深邃感悟的陰陽術法格格不入。為此,小蝶小時候還傷心失落了很久,看著姐姐秋山凜展現出驚人的陰陽師天賦,備受矚目,自己卻彷彿是個“廢材”。
但秋山蝶的性格里有一種不服輸的韌勁。在短暫的消沉後,她毅然決然地投入了武士道的修行。而且,很快,她就展現了在這條路上堪稱恐怖的天賦。
她天生神力!
這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隨著年歲增長和靈力覺醒,秋山蝶的肉體力量以違背常理的速度增長著。尋常狩界使需要動用靈力才能爆發出的力量,她僅憑肉身就能輕鬆達到。
而當她將那股狂暴的靈力注入四肢百骸時,其力量更是呈幾何級數暴漲。
俗話說,一力降十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許多技巧都會顯得蒼白。
自從秋山蝶十六歲以後,整個秋山家,在單純比拼力氣這一項上,就再無人是她的對手。包括那位從小教導她刀法、身經百戰、以剛猛著稱的秋山家武士頭領——秋山猛。在一次內部的較力中,秋山猛在使出八成力量後,竟然被當時還未成年的秋山蝶硬生生撼動,雖未落敗,卻也驚出了一身冷汗,直呼“怪物”。
如今幾年過去,秋山蝶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她的刀法在秋山猛的傾囊相授下,糅合了秋山家傳承的古流劍術與戰場搏殺術,簡潔、高效、霸道。配合她那身恐怖的力量和速度,在近身戰中,簡直就是一臺無情的殺戮機器。
尋常A級狩界使,若被她近身,往往撐不過幾招就會落敗,甚至重傷。
而今晚,秋山蝶前來“找江燼麻煩”這件事,在秋山凜看來,十有八九就是以秋山猛為首的武士派在背後煽風點火。
小蝶身上穿著練功服,顯然剛才正在和秋山猛或者武士派的人一起修煉。不知道秋山猛跟她灌輸了甚麼,挑動了哪根神經,竟然讓她不管不顧地跑來找江燼的麻煩。
想起半月前,上次家族會議上的爭吵,秋山凜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就在她向家族核心層公佈預言,並明確提出要為秋山家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並願意在合適的時候帶領家族效忠,以換取在未來大災變中的生存與發展機會時,當場就遭到了以秋山猛為首的強硬武士派的激烈反對。
秋山猛,實力與S級狩界使僅有一線之隔,身高近兩米、肌肉虯結如鋼鐵、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中年漢子,當時拍案而起,聲如洪鐘:“家主!我秋山家傳承千年,何曾向他人卑躬屈膝過?即便預言為真,世界將迎來末日,我秋山家的武士,也當帶著榮耀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才是武士的歸宿!去尋找甚麼虛無縹緲的救世主,還要認其為主?這簡直是奇恥大辱!玷汙了秋山家歷代先祖的英魂!”
他的想法,代表了一部分極度看重家族榮耀和武士尊嚴的族人的心聲。他們認為,即便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保持家族的獨立與驕傲,絕不能為求生存而屈膝投靠他人。
然而,他的想法在當時的會議上,顯然只屬於少數派。
大多數長老和族人,在聽完秋山凜描述的預言中那屍山血海、文明崩塌的恐怖景象後,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生存的本能壓過了虛無的榮耀感。
一位掌管家族財政、向來精明的長老當即毫不客氣地反駁:“秋山猛!你要帶著榮耀去死,沒人攔著你!但你想拖著整個秋山家上下千餘口人,包括婦孺老弱,一起去給你那所謂的‘榮耀’陪葬嗎?簡直是愚蠢透頂!武夫的迂腐之見!”
“沒錯!預言出自凜家主之手,更是集合了數十名巫女之力,其真實性毋庸置疑!我們現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未來的浩劫中保全家族,延續香火!如果認一位未來的強者為主,能換來家族的存續,這買賣有何做不得?”
“榮耀?人都死光了,榮耀給誰看?秋山猛,你口口聲聲武士道,難道武士道就是不懂得審時度勢,帶著所有人一起去死嗎?”
兩派人馬當場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橫飛,場面一度幾乎失控。秋山凜端坐上首,面色冷峻,並未過多幹涉,任由雙方爭論。她知道,這種關乎家族未來道路的選擇,必須讓所有人把話都說透。
爭論持續了足足數個小時。最終,還是以秋山猛為首的強硬派人數太少,道理上也難以說服大多數渴望生存的族人,漸漸落在了下風。
秋山家超過半數的核心成員,最終同意了秋山凜的提案:積極尋找預言中的“救世主”,並做好在合適時機效忠依附的準備,以此為籌碼,換取家族在未來災變中的生存空間和進一步發展可能。
這個決議透過時,秋山猛那張剛毅的臉上滿是鐵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視為生命和信仰的家族榮耀,在大多數人眼中,竟比不上“苟活”。
這種信念的衝突,讓他對做出這個決定的秋山凜,以及那個尚未謀面的“救世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懣和牴觸。
今天,看來是給他逮到機會了。
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方法,說服或者激將了心思相對單純、又對他這個師父十分敬重的秋山蝶,讓她跑來“試試”江燼的成色。恐怕在秋山猛看來,如果這個所謂的“救世主”連秋山蝶都打不過,那還有甚麼資格讓秋山家效忠?正好可以藉此發難,推翻之前的決議。
“秋山猛……”秋山凜在心中狠狠地給這個名字記上了一筆。等此間事了,一定要好好敲打一下這個越來越不知分寸的武士頭領。
但現在,她的一雙美目只能緊緊鎖定在場中已經擺開架勢的兩人身上,全身靈力隱而不發,卻已做好隨時干涉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