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港,聯盟統帥部深處一間被嚴格保密的小型會議室。壁爐裡的火焰驅散了春夜的寒意,但室內的氣氛卻比爐火更加灼熱。
會議桌上鋪滿了各種地圖和海圖,其中大部分是關於加勒比海和墨西哥灣的。剛剛結束的戰爭動員會議餘溫未散,空氣中還殘留著激昂與肅殺的氣息。
而現在,會議室裡只剩下唐天河、艾琳娜、周世揚,以及被緊急召來的兩名情報分析官和一名精通西班牙殖民地事務的顧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被帶進來的、那位自稱埃絲特的混血女子身上。
她已經簡單清洗過,換上了一身聯盟提供的、略顯寬大的女式作訓服,但臉上的疲憊、風霜和手臂上草草處理的傷口,依然清晰可見。她的頭髮是深棕色,帶著天然捲曲,被她隨意地束在腦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褐色,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大,眼神裡混合著長途逃亡後的驚悸、豁出一切的決絕,以及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而清醒的審視光芒。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在這種場合下可能表現出的怯懦或激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等待著問詢。
“埃絲特小姐,”唐天河率先開口,語氣平靜,示意她在對面一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請坐。你說你有關於新西班牙的重要情報,並且關係到‘自由商人號’的真相,以及西班牙的軍事計劃。
現在,這裡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你可以說了。不過在這之前,”他目光掃過她手臂的繃帶,“你需要醫療兵重新處理一下傷口嗎?”
“謝謝,閣下,不用。傷口不深,已經止住血了。”埃絲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帶著明顯的西班牙語口音,但英語相當流利。
她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顯示出內心的緊張,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躲避唐天河的注視。“時間緊迫,我直接說重點。”
她沒有從懷裡掏出甚麼戲劇性的、卷好的羊皮紙,而是從貼身一個用油布和皮革層層包裹的小包裡,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在桌上。
首先是一本用硬質皮革封面裝訂、但邊緣已經磨損的厚厚賬簿。然後是一疊摺疊整齊、繪有精細線條和標註的圖紙。最後,是幾封用火漆封緘、但顯然被拆開過的信件。
“這本,”她指著那本賬簿,指尖微微顫抖,但聲音穩定,“是新西班牙總督區過去三年的‘特別收支賬’副本。我父親生前是墨西哥城皇家稅務官的副手,負責稽核部分賬目。
這裡面記錄了總督安東尼奧·德·門多薩侯爵及其親信,如何系統性地截留本該運往哈瓦那、卡塔赫納等要塞的軍費、修繕款和士兵薪餉。
至少有四成以上的撥款,名義上用於‘防禦工事’、‘艦隊維護’、‘士兵補貼’,實際上流入了他們在韋拉克魯斯的私人莊園、在墨西哥城的豪宅,以及……總督在塞維利亞的情婦手中。”
她翻開賬簿,指向幾處用紅墨水做的隱秘標記。
“看這裡,去年撥款十萬比索用於加固哈瓦那莫羅城堡的炮臺,實際採購記錄只有不到三萬比索的劣質火藥和鏽蝕鐵料,其餘款項註明‘支付給墨西哥商會特殊服務費’,但那個商會的負責人,是總督的侄子。
還有這裡,駐防坎佩切的龍騎兵團,連續八個月沒有足額髮放軍餉,士兵譁變過一次,被血腥鎮壓,賬上卻顯示‘薪餉全額髮放,因物價上漲追加補貼’。類似的情況,遍佈整個賬本。”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艾琳娜迅速拿起賬本,與旁邊的顧問一起快速瀏覽,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這些數字和記載,如果屬實,揭露的不僅是腐敗,更是西班牙殖民軍隊戰鬥力的嚴重空耗和士氣的極度低迷。
埃絲特又拿起那疊圖紙,展開。這是一套手工繪製的、極其詳盡的地圖,涵蓋了從佛羅里達半島到尤卡坦,再到古巴、波多黎各、伊斯帕尼奧拉島的主要西班牙據點。
“這些是我父親利用職務之便,委託信得過的測量員和退役軍官,結合公開資料和隱秘調查繪製的防禦詳圖。上面標註了各個要塞炮臺的位置、型號、射程、彈藥庫存,駐軍人數,淡水補給點,以及……”
她的手指點在哈瓦那港的平面圖上,指向莫羅城堡後方一處用虛線標記的通道,“一些不為人知的、年久失修或監管鬆懈的側門、下水道和海岸懸崖的隱秘攀登點。
我父親說,再堅固的堡壘,如果守軍捱餓、炮臺缺彈、人心渙散,並且有無人注意的漏洞,就不再是不可攻破的。”
周世揚立刻接過地圖,與牆上的大幅作戰地圖進行比對,眼中精光閃爍。這些情報的價值,對於計劃中的登陸和攻堅作戰,簡直是雪中送炭。
最後,埃絲特拿起那幾封信。“這幾封,是總督與他在馬德里的保護人,以及墨西哥駐軍司令之間的私人通訊抄件。
裡面提到了對‘聖龍聯盟威脅’的評估,以及初步的軍事計劃。他們判斷聯盟在‘自由商人號’事件後,必然會報復,但認為聯盟主力被歐洲事務牽制,反應不會太快。
他們計劃集結秘魯、聖地亞哥、聖胡安的艦隻,以及從墨西哥徵調的陸軍,在兩個月內,發動一次旨在‘摧毀聯盟在北美切薩皮克灣勢力’的大規模進攻,首要目標就是查爾斯頓。
他們稱這次行動為‘聖詹姆斯之劍’。信中還流露出對軍費不足、士兵厭戰、殖民地內部不滿情緒的深深憂慮,總督要求馬德里‘儘快撥付真金白銀,否則勝利無望’。”
她放下信件,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父親……就是因為私下調查軍費虧空,並且試圖向墨西哥檢審法院舉報,才惹來了殺身之禍。
他們誣陷他貪汙,把他抓進監獄,不到三天就傳來他‘病逝’的訊息。我母親去討要說法,被亂棍打出,重傷不治。
我家的財產被抄沒,僕人被遣散,我……我靠著父親以前幫助過的一位印第安酋長的掩護,才逃出墨西哥城,帶著這些父親藏匿的證據,一路向東逃亡。
我知道‘自由商人號’的事,因為我在坎佩切躲藏時,親眼看到‘聖克里斯托瓦爾’號耀武揚威地回港,聽到他們吹噓擊沉了‘異教徒的走私船’。那不是走私船!那只是一艘普通的商船!那些船員……他們有甚麼錯?”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但她迅速咬住下唇,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抬起眼睛,直視唐天河,眼中燃燒著仇恨與渴望交織的火焰:
“閣下,我帶來這些,不是為了獎賞。我帶來這些,是因為我父親相信,舊有的秩序已經爛到根子裡了,它只帶來壓迫、腐敗和死亡。
我在逃亡路上,偷偷看過你們聯盟散發的傳單,聽過水手談論你們的法律,說所有人在法律面前平等,貿易自由,財產受保護,沒有無緣無故的剝奪和殺戮。
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但我願意賭一次。我賭你們代表的,是比馬德里和墨西哥城那幫蛀蟲更好的東西。
我賭你們能贏,能打破這個該死的體制,能讓我父親……和我母親,還有‘自由商人號’上那些冤魂,能夠安息!”
她的話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爐火跳動,映照著每個人臉上覆雜的表情。唐天河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埃絲特蒼白而堅定的臉龐上,又掃過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賬本、地圖和信件。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沉默旁聽、負責反情報工作的軍官,用帶著懷疑的語氣開口:“埃絲特小姐,你的故事很感人,情報也看起來很有價值。
但你怎麼證明,你不是西班牙人派來的‘死間’,用這些半真半假、甚至故意摻雜錯誤的情報,來誤導我們,將我們的艦隊引入陷阱?特別是這些地圖上的隱秘通道,如果是個圈套……”
埃絲特猛地轉頭看向那位軍官,深褐色的眼眸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嘲諷和悲哀。她沒有辯解,而是用清晰而流暢的語調,開始背誦一段文字:
“我們,聖龍聯盟的公民與締約各方,為建立一個更完善的同盟,樹立正義,保障聯盟內部安寧,提供共同防務,促進普遍福利,並使我們自己和後代得享自由的幸福,特為聖龍聯盟制定和確立本憲法……”
她背誦的,正是《聖龍聯盟基本憲章》(簡化版聯盟憲法)序言的開篇段落。
這不是甚麼廣為流傳的戰鬥口號,而是相對嚴肅的法律檔案開頭。她背誦得一字不差,連語調都模仿了某種莊重的宣告感。
背完這一段,她停了下來,看著那位臉色微變的軍官,聲音平靜卻有力:
“這位長官,您懷疑我是間諜。那麼請問,一個被西班牙殖民當局逼得家破人亡、倉皇逃亡的混血女子,是如何能夠如此熟悉你們聯盟的核心法律檔案,並且深信其中描繪的願景?馬德里的審訊官可不會教我這個。
我向往的法律,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私有財產不可侵犯,是貿易與航行的自由。這些,在哈瓦那或墨西哥城的法庭上,是笑話,是異端邪說。
但在你們的旗幟下,我聽說,這是被寫在紙面上、試圖去實踐的東西。就憑這一點,就值得我賭上性命,把我知道的一切交給你們。至於陷阱……”
她拿起那張墨西哥防禦詳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關鍵標註上:“這些漏洞,有些我父親驗證過,有些是他的朋友用命換來的資訊。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先派小股精銳去偵察、驗證。
但時間不多了,總督的進攻計劃已經在推進。等他們大軍集結完畢,撲向查爾斯頓,一切都晚了。”
唐天河抬起手,止住了還想繼續質疑的軍官。他親自拿起那本厚厚的賬本,快速翻動著,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紅字標註和驚人的虧空數字。
他又仔細看了看墨西哥的地圖,特別是那條隱秘的虛線通道和標註著“守衛鬆懈,夜間僅一人”的側門。
片刻之後,他合上賬本,抬起頭,看向埃絲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輕信或激動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思熟慮後的鄭重。
“埃絲特小姐,”他緩緩開口,“你送來的,確實不是普通的紙張。這本賬本,是照向新西班牙腐朽統治內臟的鏡子;這些地圖,是撬開它看似堅固外殼的槓桿;這些信件,是揭露它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證詞。
綜合來看,你帶來的,是開啟新西班牙大門的鑰匙,一把可能為我們節省無數生命和時間的鑰匙。”
他對旁邊的侍從官吩咐道:“去取一袋一百枚的新鑄聯盟金幣來。”
然後,他轉向埃絲特,“這一百金幣,是定金,是對你冒死前來、以及你父親用生命保護這些證據的酬謝。你可以用它在聯盟境內任何地方安家,過上安穩的生活,遠離戰爭和危險。”
埃絲特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反應。但唐天河的話還沒說完。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如果你所說的一切,包括你的仇恨、你的信念、以及這些情報的真實性,都如你表現的那樣堅定,那麼,安穩的後方生活,可能並不是你現在最想要的。
戰爭已經爆發,我們需要熟悉新西班牙內部情況、瞭解其語言、習俗、地理,並且有足夠動機和智慧的人。如果你願意,並且透過必要的安全審查和基本訓練,我可以考慮,讓你以特別顧問的身份,加入我們的遠征軍。
不是作為戰士衝鋒陷陣,而是作為嚮導、翻譯和情報分析人員,用你的知識和仇恨,為我們指引方向,鑑別真偽,也為你自己,討還公道。
事成之後,在新的、被解放的土地上,你將會憑藉你的貢獻,獲得應有的尊重和職位,實現你父親未能實現的、對公平正義的追求。你,願意接受這個更具挑戰、也更具風險的安排嗎?”
埃絲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巨大的情緒衝擊。她看著唐天河,看著這個決定兩個龐大勢力命運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沉靜而強大的自信,以及那份給予她選擇的尊重。
幾秒鐘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但異常清晰:“我願意,閣下!我不怕危險,我只怕沒有機會!請讓我加入!我要親眼看著墨西哥的城牆倒塌,我要親眼看到門多薩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很好。”唐天河頷首,對周世揚說,“安排埃絲特小姐接受必要的檢查和基礎培訓,確保她的安全。
同時,命令情報部門,立即動用我們在加勒比海的所有網路,不惜一切代價,核實她提供的關於墨西哥防禦漏洞、軍餉拖欠以及西班牙艦隊集結方向的情報,我要在四十八小時內看到初步評估報告。”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加勒比海地圖前,手指沿著海岸線移動,最終停在委內瑞拉海岸。
“如果埃絲特的情報屬實,西班牙人的主力注意力被吸引在北方,準備進攻查爾斯頓,那麼其南方廣大區域的防禦,可能更加空虛。
墨西哥固然是首要目標,但也許……我們可以先從這裡,敲下一塊看起來不那麼硬,但足以讓他們流血、並打亂其部署的‘肉’。”
他的手指點在標有“加拉加斯”和“拉瓜伊拉港”的位置。
“命令第一分艦隊,以‘鎮遠號’、‘怒濤號’為核心,配屬陸戰隊一個加強營,立即做出向巴哈馬方向機動的姿態,迷惑敵人。
主力艦隊,‘皇家君主號’、‘靖海號’及快速運輸船隊,秘密集結,補充給養。目標,委內瑞拉。我們要在西班牙人舉起‘聖詹姆斯之劍’之前,先捅穿他們的‘白銀腰帶’!”
就在命令下達,會議室裡眾人開始忙碌時,已經走到門口的埃絲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唐天河再次開口,語氣中多了一絲急切:
“閣下,還有一個情況。我在逃亡時,曾偶然聽到總督府的僕人議論……總督的女兒,伊內斯·德·門多薩小姐。
雖然和她父親一樣高傲,視殖民地人民為低等,但……據說她對莊園裡的印第安奴隸,偶爾會表現出一些不必要的‘仁慈’,曾阻止過監工過度的鞭打。
當然,這改變不了她是剝削者女兒的事實,但……也許,在特定情況下,這可能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細微的裂痕。我只是覺得,應該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唐天河目光微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任何細節都可能有用。謝謝你,埃絲特小姐。現在,去完成你的‘入職’程式吧。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