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衛普,聖米歇爾山巔,昔日的西班牙總督府,如今的聖龍聯盟歐洲總部。深秋的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繪玻璃窗,在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議事廳內投下斑斕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橡木、上等雪茄混合的獨特氣息。這裡不再有西班牙式懶散奢靡的氛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簡潔、高效、充滿力量的冷峻感。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決定歐洲大陸未來數年乃至數十年格局的核心人物。首席是周世揚,他身著筆挺的聯盟深藍色將官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光線下微閃。
他的左側,依次是艾琳娜·馮·埃森,歐洲總代表,一身墨綠色絲絨禮服,金髮挽成嚴謹的髮髻,面前攤開著數本皮質筆記本和一卷卷用絲帶繫著的檔案。
安妮特·範·德·海登,聯盟歐洲中央結算銀行總裁,灰色套裝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新式的金絲眼鏡,正透過鏡片審閱著最新的債券發行報表。
王鐵柱上尉,聯盟駐歐陸戰部隊指揮官,坐姿筆直,黝黑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會議室各個出入口。
周世揚的右側,是略顯拘謹但努力保持鎮定的卡洛斯·德·拉·塞爾達,名義上的尼德蘭保護領首席行政官,此刻更像一個旁聽者。
以及坐在他下首、帶著好奇與一絲興奮神情的麗莎,她面前放著一個開啟的素描本和炭筆,似乎想記錄下這歷史性的場景。
此外,還有幾名負責航運、軍工生產和情報分析的聯盟高階軍官和文官。
牆壁上,巨大的歐洲地圖幾乎覆蓋了整面牆,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絲線標註著勢力範圍、貿易路線、軍事部署和情報節點。
最顯眼的是兩枚並列的、帶著聖龍徽記的藍色圖釘,一枚釘在不來梅,一枚釘在安特衛普,如同兩把嵌入歐陸腹地的鋼楔。從這兩點延伸出的藍色線條,如同蛛網,開始向四周輻射。
“諸位,”周世揚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手中把玩著一支產自安特衛普本地工坊、筆尖鑲嵌著細小鑽石的金筆,“北美總部傳來捷報,莫比爾灣之戰,西班牙美洲艦隊主力已遭重創,陸上攻勢順利。
我們在歐洲的行動,為北美戰事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財政和物資支援。反過來,北美的勝利,也為我們在這裡站穩腳跟,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和戰略迴旋空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今天,我們聚集在此,不僅是為了慶功,更是為了盤點我們手中的力量,規劃下一步的方向。艾琳娜,你先說說外交和情報態勢。”
艾琳娜微微頷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聲音平穩悅耳,帶著她特有的、將複雜局勢抽絲剝繭的清晰感:
“西班牙方面,馬德里的憤怒是真實的,但其力量,尤其是海軍力量,在北美遭受重創後,短期內已無力威脅歐洲。其對我們的‘宣戰’,更多是政治姿態。
法國,經歷了斯海爾德河的失敗和安特衛普的‘中立’既成事實,其直接軍事幹預的意願和能力均已大減,但需警惕其暗中資助保王黨和在帝國內部製造外交障礙。
奧地利,態度曖昧,樂於看到西班牙和法國吃癟,但對我們在低地地區的擴張心存疑慮,是潛在的拉攏或制衡物件。”
她嘴角微揚,“荷蘭,經上次金融和秘密行動的反制,目前相當‘乖巧’,其議會中主張‘務實合作’的聲音開始抬頭,這是我們下一階段的重點工作物件。”
她指向地圖上的英國:“最大的不確定性和潛在威脅,來自這裡。倫敦對我們整合安特衛普、控制斯海爾德河口極度不安。
英國東印度公司在亞洲和美洲的利益與我們有直接衝突,其皇家海軍正在全球範圍內,尤其是大西洋和加勒比海,加強針對我們商船隊的監視和威懾。
唐天河閣下指示,戰略重心轉向遏制英國海上霸權,保障我們的跨洋生命線。這是未來一段時期,我們在歐洲乃至全球行動的核心目標。”
“目標明確。”
周世揚用金筆的尾端,輕輕點了點地圖上英格蘭的位置,然後緩緩地、清晰地在上面劃了一道斜線,彷彿一道無形的裁決,“下一個目標。但我們要的不是簡單的軍事對抗。安妮特夫人,從金融和經濟的角度,你怎麼看?”
安妮特推了推眼鏡,灰色的眼眸中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彷彿在評估一項複雜的資產組合:“英國的力量根基,在於其全球貿易網路、海軍,以及……東印度公司這個龐然大物。
直接的軍事衝突成本高昂,且可能引發歐洲全面戰爭,不符合我們目前消化成果、鞏固根基的戰略。
我認為,下一階段的策略應該是:拉攏荷蘭,孤立英國。荷蘭是英國在歐洲大陸的傳統盟友和商業對手,其金融和航運實力依然可觀。
若能透過經濟合作、安全保障和利益共享,將荷蘭至少拉入中立,甚至傾向我們,就能極大削弱英國在北海和波羅的海的影響力,並撬動其商業網路。”
她頓了頓,補充道:“具體操作上,我們可以透過我的銀行網路,與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家們建立更緊密的聯絡,提供比倫敦更優惠的信貸條件和投資渠道。
同時,支援荷蘭在亞洲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競爭,分享部分非核心的貿易情報和航線安全資訊。
甚至……可以考慮透過離岸代理和交叉持股,逐步滲透、收購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部分股權或債券,從內部影響其決策。當然,這需要時間,也需要精準的操作。”
“很實際。”周世揚點頭,看向王鐵柱,“軍事上,我們需要保持足夠的威懾,但避免主動挑釁。加強北海巡邏,與荷蘭海軍建立某種程度的溝通和默契。
對英國商船的‘臨檢’要謹慎,有理有據。重點防範其針對我們航運線的海盜行為或‘誤擊’。
同時,安特衛普和不來梅的軍工生產要加速,特別是新式戰艦和遠端火炮的研製。我們要讓英國人看到,挑戰我們航運安全的代價,會遠超他們的收益。”
王鐵柱沉聲應道:“是!港口防禦和艦隊訓練一直在進行。新式巡洋艦‘安特衛普’號的下個月就能下水試航。對英國船隻的監控也在加強。”
這時,麗莎舉起手,有些怯生生,但又帶著一絲堅定:“我……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是否合適。”
所有人都看向她。周世揚示意她說下去。
麗莎深吸一口氣,翻開她的素描本,上面有幾幅匆匆勾勒的草圖,是音樂會、藝術展覽和沙龍聚會的場景。
“我注意到,歐洲很多宮廷和上流社會,對聯盟的印象還停留在‘強大的野蠻人’、‘拿著奇怪武器的海盜’上。
這固然有威懾力,但也容易激起不必要的反感和聯合抵制。既然我們要拉攏荷蘭,影響其他地區,或許……除了金錢和大炮,我們也需要展現一些……‘文明’和‘軟實力’?”
她指著草圖:“我們可以在安特衛普舉辦一場盛大的、涵蓋音樂、繪畫、雕塑、科學儀器展覽的‘歐羅巴藝術與科學博覽會’,邀請全歐洲的藝術家、學者、收藏家、貴族前來。
聖龍聯盟可以提供贊助和場地,展示我們帶來的新式樂器、繪畫技法、科學發現,比如望遠鏡、顯微鏡的改良,甚至是一些北美和東方的獨特藝術品。
這既能促進貿易和文化交流,也能向歐洲展示,聯盟並非只有武力,我們也尊重並推動知識與藝術的發展,願意融入並豐富歐洲的文明圖景。
這或許能軟化我們擴張的形象,爭取到更多知識分子和開明貴族的好感,為外交和商業活動創造更好的氛圍。”
艾琳娜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很巧妙的提議,麗莎小姐。文化外交,有時比炮彈和金幣更有效。
一場成功的博覽會,能吸引全歐洲的目光,成為我們展示實力、傳播理念、建立人脈的絕佳平臺。我可以負責與歐洲各地的藝術機構和學者聯絡。安妮特夫人可以提供必要的資金支援。”
周世揚看著麗莎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又看了看她素描本上那些充滿生氣的草圖,點了點頭:“很好的思路。麗莎,這個提議就由你協助艾琳娜,開始前期籌劃。
記住,我們要展示的,是一個強大、開放、進步的新興力量形象。安妮特夫人,請撥付專項資金。艾琳娜,協調外交資源。”
他總結道:“那麼,下一階段的戰略就明確了:以尼德蘭保護領為核心,拉攏荷蘭,遏制英國。經濟上滲透,軍事上威懾,文化上融合。
拿破崙用劍未能完全征服歐洲,我們將嘗試用金幣、大炮,還有……音樂會和科學展覽,來重塑這裡的秩序。諸位,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曾經是查理曼大帝的宮廷所在,是勃艮第公爵的領地,是西班牙國王的邊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繁忙的安特衛普港,港內停泊著懸掛聯盟旗的艦船,碼頭起重機正在裝卸貨物,遠處船廠傳來有節奏的鍛造聲,“它而現在,將成為聖龍聯盟在歐洲的權杖所基之地。這僅僅是開始。”
他回身,從侍從手中的銀盤上拿起兩杯斟滿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同時舉起,一杯朝向冷靜睿智的安妮特,一杯朝向充滿活力與希望的麗莎。
“為智慧,”他對安妮特點頭致意,然後轉向麗莎,“為美,也為我們即將開創的……新歐洲秩序,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就在杯沿即將觸碰到嘴唇的剎那,議事廳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敲響。艾琳娜的一名貼身女官快步走入,俯身在艾琳娜耳邊低語幾句,將一封用黑色火漆密封、印著雙頭鷹紋章的信函放在她面前。
艾琳娜面色不變,放下酒杯,熟練地用一把小巧的銀刀劃開火漆,抽出信箋。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優雅而有力的花體俄文,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她將信箋輕輕推到周世揚面前。
周世揚放下酒杯,拿起信箋。信是用俄語書寫,附有簡短的法文翻譯。落款是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名字: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全俄羅斯女皇,莫斯科、基輔、弗拉基米爾、諾夫哥羅德的君主……
信的內容簡潔而直接,帶著女沙皇特有的矜持與威嚴:“致聖龍聯盟執政官唐天河閣下,及歐洲事務主理人:朕關注到貴聯盟在波羅的海及低地地區之活動,其成效與手腕,令人印象深刻。
鑑於歐洲當前之複雜變局,及俄羅斯帝國於波羅的海之利益關切,朕有意與貴方建立直接溝通渠道,就共同關心之地區事務及未來發展,交換意見。盼復。伊麗莎白。”
周世揚抬起頭,與艾琳娜目光交匯。艾琳娜微微頷首,低聲道:“是女皇本人的印鑑和密使渠道,確認無誤。她對我們與瑞典的貿易,以及在但澤的影響力,似乎頗為在意。或許……普魯士的動向,也引起了她的警覺。”
周世揚將信箋輕輕放在桌上,那支金筆在指尖緩緩轉動。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射在信箋末尾那個華麗的雙頭鷹徽記上,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
“看來,”周世揚的聲音在重新安靜下來的議事廳內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玩味,“歐洲的棋局上,又有一位重量級的棋手,想要落子了。而且這位棋手,手裡握著的,是整個西伯利亞的凍土和一支正在尋找出海口的新興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