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衛普市政廳那間原本屬於西班牙總督的豪華辦公室,如今成了臨時的聯盟歐洲事務核心決策地。
厚重的橡木桌上,堆積如山的不是往日的稅務報表和社交請柬,而是各式各樣的地圖、清單、報表、章程草案以及來自歐洲各地、用不同火漆密封的信函。
空氣中瀰漫著墨水、羊皮紙和一種忙碌而亢奮的氣息。窗外,斯海爾德河上往來的船隻似乎比往日更加繁忙,其中不少已經掛上了聖龍聯盟的旗幟或新設計的安特衛普自由市旗。
西班牙的決裂和公開宣戰,如同斬斷了最後一根脆弱的繩索,讓原本還帶著些許“臨時”、“受邀”色彩的聖龍聯盟軍事存在,徹底轉變為對這片土地實質性的掌控。
歐洲外交場上固然唇槍舌劍,抗議照會雪片般飛來,但在斯海爾德河的炮聲和安特衛普街頭巡邏的聯盟士兵面前,這些紙面上的喧囂顯得蒼白無力。法國人縮了回去,荷蘭人吃了悶虧,奧地利人隔岸觀火,英國人暗中盤算。
對周世揚、艾琳娜以及他們背後的聯盟而言,當務之急不是應付外交口水,而是如何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將這場意外的軍事-政治勝利,消化、鞏固,轉化為聯盟實實在在的、可持續的戰爭潛力和戰略支點。
“不能再以‘應邀平叛’或‘臨時保護’的名義行事了。”艾琳娜用羽毛筆尖輕輕點著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馬德里的正式宣戰書抄本,語氣冷靜,“西班牙已經把我們定義為敵人和侵略者。
我們在歐洲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分,一個能夠統合安特衛普、不來梅乃至未來可能納入的其他地區的政治和法律框架。不能再是模糊的‘合作’或‘委託’,必須是清晰的隸屬或保護關係。”
周世揚站在巨大的歐洲地圖前,目光落在被重點標記的安特衛普和不來梅上,緩緩點頭:“唐天河閣下的回電也明確指示,要‘將戰果制度化,根基永久化’。
我們需要一個……‘保護領’體系。就像一些歐洲國家在海外、或者對弱小鄰國所做的那樣。
但我們的保護領,核心是安全與貿易,而不是單純的掠奪和殖民。安特衛普將成為‘聖龍聯盟尼德蘭保護領’的首府和核心。
我們需要一部基本的章程,明確聯盟的權利,包括駐軍、防務、外交、關鍵稅收,以及保護領自治機構的日常民政、商業、部分司法許可權。
安妮特夫人的銀行和金融網路,必須深度融入這個體系,作為保護領的財政中樞和聯盟在歐洲的金融手臂。”
計劃迅速轉化為行動。一份名為《聖龍聯盟尼德蘭保護領基本章程》的檔案在艾琳娜的主持下,結合了聯盟的法律原則、安妮特提供的商業慣例以及當地的一些古老自治傳統,快速草擬成型。
章程規定:以安特衛普為核心的南尼德蘭部分地區,正式成為“聖龍聯盟保護領”,其防務與對外關係由聖龍聯盟全權負責;聯盟有權在此長期駐軍,建立海軍基地,並徵收關稅和特別防務稅。
保護領內部設立“自治議會”,負責日常行政管理、商業法規和民事司法,議會成員由當地士紳、商會代表及聯盟指派顧問組成。
原西班牙總督卡洛斯·德·拉·塞爾達,被任命為“保護領首席行政官”,作為自治議會的名義首腦和聯盟與本地社會之間的橋樑。
安妮特·範·德·海登的“海皇銀行”被指定為“保護領暨聖龍聯盟歐洲事務中央結算銀行”,負責發行債券、管理稅收、為聯盟戰事籌資,並享有發行特定信用票據的特許權。
章程草案在由聯盟代表、安妮特、部分本地大商人和已投誠的西班牙官僚組成的小範圍會議上透過。
隨後,一場頗具象徵意義的儀式在安特衛普交易所宏偉的大廳內舉行。
面對濟濟一堂的本地顯貴、外國商賈代表和聯盟軍官,周世揚代表聖龍聯盟,卡洛斯·德·拉·塞爾達臉色依舊不太自然,但努力維持著儀態,代表本地,共同簽署了章程。
簽署完畢後,周世揚將一面特製的旗幟授予塞爾達。
旗幟以深藍色為底,左側是聖龍聯盟的金龍徽記,右側是安特衛普的紅白鑰匙圖案,下方有一行拉丁文縮寫,意為“受聖龍保護”。
“塞爾達首席行政官,”周世揚朗聲道,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迴盪,“這面旗幟,是保護領的象徵,也是聯盟承諾的見證。它是您行使治理權的憑據,也是保障您與這片土地安全的護身符。願貿易繁榮,秩序長存。”
塞爾達接過旗幟,手感沉重。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臺下響起禮節性但不算熱烈的掌聲,商人們更關心的是章程中關於關稅和貿易便利的具體條款。
真正的整合緊隨其後。安妮特展現了其“金融女王”的驚人能量。“海皇銀行”的地下金庫和龐大網路開始全速運轉。
她首先主持發行了第一批以保護領未來關稅和特別稅為擔保的“尼德蘭保護領建設債券”,主要用於償付聯盟駐軍費用、修復戰爭創傷和投資本地基礎設施。
債券透過她的渠道向歐洲乃至北美的投資者發售,由於有聯盟武力背書和安特衛普潛在的商業前景,認購情況出乎意料的好,迅速籌集到一大筆急需的資金。
緊接著,在她的斡旋和資本注入下,安特衛普幾家最大的造船廠和機械工坊被聯盟以參股或長期合同的形式控制,開始進行技術改造和產能擴張。
透過不定期抵達的快速通訊船帶來北美的部分軍工圖紙和工程師被引入,船廠開始嘗試建造更適合遠洋航行的改良型巡航艦。
而一家原本製造鐘錶和精密儀器的工坊,則在聯盟技師指導下,開始小批次試製一種設計新穎的後膛裝填式步槍部件。
濃煙從安特衛普東區和港口的工坊煙囪中滾滾升起,金屬敲擊聲日夜不息,這座城市的工業血脈以前所未有的強度搏動起來,為遠方的戰爭和近處的威懾服務。
在一次由安妮特主持的、邀請了一些歐洲銀行家和貴族參加的私人沙龍上,一位來自維也納的伯爵,帶著慣有的傲慢,抿著葡萄酒對安妮特低聲說:
“範·德·海登夫人,您如此熱心地為那些……海外來的暴發戶和傭兵服務,不覺得有失身份嗎?他們懂得甚麼是真正的文明和貴族精神嗎?”
安妮特放下手中的水晶杯,眼眸平靜地看向那位伯爵,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尊敬的伯爵閣下,您所說的‘文明和貴族精神’,在我的賬簿上,有時體現為無法收回的壞賬和陳舊的采邑租金。
而這些您口中的‘暴發戶’,他們帶來了新的技術,強大的秩序,以及……最關鍵的,可預期且不斷增長的利潤。
在安特衛普,我們現在定義的新貴族標準很簡單:創造財富的能力,以及守護財富的力量。這兩者,我的新合作伙伴們恰好都具備。至於身份?”
她輕輕整理了一下毫無瑕疵的蕾絲袖口,“我認為,能夠參與到一場可能重塑歐洲貿易版圖的事業中,比固守某個日漸黯淡的頭銜,更符合一個真正銀行家的‘身份’。”
伯爵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閉上了嘴。周圍幾位原本也抱有類似想法的客人,交換著眼神,態度悄然發生了改變。
與此同時,麗莎·德·拉·塞爾達的生活和角色也發生了轉變。她不再僅僅是總督府裡無憂無慮、熱愛藝術的大小姐。
在艾琳娜有意識的引導和安排下,她開始旁聽自治議會的某些會議,閱讀艾琳娜提供的、關於聖龍聯盟基本法律框架和政治理念的簡介檔案。
麗莎還利用她對本地藝術界和知識界的熟悉,協助組織一些文化交流活動,緩和聯盟統治帶來的文化隔閡。
她甚至開始向一位聯盟派來的、精通多國語言的書記官學習簡單的漢語。
在一塊新畫布上,她開始嘗試描繪安特衛普港的新景象,聯盟的巡邏艇、重新升帆的商船、以及遠處船廠裡初具規模的龍骨。
畫筆下,依舊有她對美的追求,但也多了幾分對現實變革的觀察和思考。
保護領的體制逐步運轉,經濟在軍事訂單和貿易信心的刺激下開始復甦,社會秩序在聯盟軍隊和重新組建的本地治安隊伍維持下趨於穩定。
儘管暗地裡仍有不甘心的西班牙保王黨、被觸犯利益的舊貴族以及歐洲其他勢力的間諜在活動,但表面上,聖龍聯盟在南尼德蘭的統治已然穩固。
來自歐洲各地的商人,在權衡風險與利益後,開始重新湧入安特衛普,交易所裡“保護領債券”的價格穩步上漲,碼頭上的貨物吞吐量逐漸恢復到戰前水平。
就在周世揚和艾琳娜認為初步整合告一段落,可以稍作喘息時,一封來自北美總部、用最高等級密碼加密的電報,被譯電員匆匆送到了周世揚面前。
電文先是對歐洲方面成功建立“尼德蘭保護領”表示“熱烈祝賀與高度讚賞”,並稱此乃“聯盟戰略之重大突破”。
緊接著,通報了北美戰局的最新進展:“得益於安特衛普之財政支援與軍火補給,我軍已於莫比爾灣戰役重創西班牙美洲艦隊主力,陸上攻勢亦推進順利。新奧爾良指日可下。西班牙在北美的力量已遭決定性削弱。”
然而,電文最後的部分,讓周世揚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然,英國皇家海軍在加勒比海及北美東海岸活動日趨頻繁,其與西班牙殘餘勢力之曖昧接觸值得警惕。
歐洲方面,在鞏固尼德蘭保護領之同時,下一步戰略重心,須轉向應對英國之潛在威脅。尤其需關注其與荷蘭、普魯士之可能聯動,及對我大西洋航運之絞殺企圖。
授權你部,酌情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削弱英國海上霸權之根基,保障我跨洋生命線之暢通。具體方略,可與艾琳娜、安妮特等詳議後報我。唐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