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澤城在炮火與圍困中喘息。聖龍艦隊昨日摧枯拉朽般的海上勝利,暫時驅散了籠罩港口上空的陰雲,但陸地戰場的硝煙和血腥味,依舊頑固地滲透在每一條碎石鋪就的街道、每一座哥特式尖頂的陰影裡。
唐天河在二十名“龍牙”精銳的護衛下,穿過坍塌的街壘、燒焦的房屋和麵帶菜色、眼神茫然的守軍與平民,前往位於城市高地、已有多處破損的王室行宮。
艾琳娜女伯爵派來的嚮導沉默地在前引路,對沿途的慘狀視若無睹。
行宮原本華麗的巴洛克式牆壁,如今佈滿了炮彈和火槍留下的瘡疤。
彩色玻璃窗大多粉碎,用木板草草釘住。身著破舊但依舊竭力保持整潔的波蘭宮廷衛兵,在門口肅立,他們看向唐天河及其隨從的眼神複雜,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對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消除的警惕。
在行宮一間被臨時充當會客廳、相對完好的偏廳裡,唐天河見到了伊麗莎白·萊什琴斯卡。
她站在壁爐旁,爐內只有冰冷的灰燼。深秋的寒意透過破損的窗戶滲入,讓她單薄的身影顯得更加孤清。
她穿著一身式樣簡潔、但質料上乘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裙,裙襬有些磨損,金色的長髮沒有像尋常貴族女子那樣精心盤起,只是用一根樸素的銀色髮帶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
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最細膩的瓷器雕塑,碧藍的眼眸大而深邃,裡面盛著的不是少女應有的天真爛漫,而是一種沉澱了太多苦難與揹負的、深不見底的憂鬱。
她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堅韌,讓她像一株在凜冽風雪中掙扎綻放的丁香,美麗,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悽清。
見到唐天河在侍衛簇擁下走進來,伊麗莎白沒有像尋常貴族女子那樣行禮或表現出激動的情緒。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目光平靜地落在唐天河身上,彷彿在審視,又彷彿在穿透他,看向某個更遙遠、更虛無的地方。
一名上了年紀、衣著同樣簡樸但竭力維持著儀態的女官上前一步,試圖用波蘭語說一套早已準備好的、充滿感激與恭維的歡迎辭。
唐天河抬起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他的目光沒有離開伊麗莎白的眼睛,用清晰但帶著口音的法語直接說道:“公主殿下,感謝您願意見我。
但我們時間不多,城外的敵人只是暫時退卻,城內的糧食和藥品也在減少。我們需要的是坦誠的對話和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是宮廷辭令。”
那女官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安,看向公主。伊麗莎白卻似乎微微鬆了口氣,她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女官退下。
然後,她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唐天河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既保持著王室成員的矜持,又透出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唐天河閣下,”她的聲音比她的人看起來更有力,清澈,帶著一絲波蘭口音,法語同樣流利,“首先,請允許我,以我個人的名義,也代表我此刻仍在前線督戰的父親斯坦尼斯瓦夫·萊什琴斯基,感謝您和您的艦隊。
你們打破了海上的封鎖,為我們,為但澤,帶來了……一絲喘息之機。這恩情,我們銘記。”
她的感謝很正式,也很剋制,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但,”她話鋒一轉,那雙碧藍的眼睛直視著唐天河,裡面沒有絲毫閃爍,“閣下,請恕我直言。您來自遙遠的新大陸,您的艦隊強大而……奇特。
您為何要捲入這場與您似乎毫無瓜葛的、屬於舊大陸的、骯髒的王位爭奪戰?是艾琳娜女伯爵那些動聽的許諾?是法蘭西宮廷可能給予的回報?
還是……僅僅因為,我,伊麗莎白·萊什琴斯卡,一個註定失敗的國王的女兒,恰好成了一個可以用來交換利益的、還算有價值的‘政治象徵’?”
她問得如此直接,如此尖銳,甚至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冷冽。這完全超出了唐天河對一位身處圍城、剛剛被“拯救”的公主的預期。
沒有驚慌,沒有哀婉,沒有將自己完全置於被拯救者的被動地位。她清醒地看到了自己在這場棋局中的位置,並且毫不避諱地指了出來。
唐天河沒有立刻回答。他揮手示意身後的護衛退到門外等候,只留兩名懂法語的軍官在稍遠處。他走到壁爐邊一張還算完好的高背椅旁,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對伊麗莎白。
“殿下的問題很尖銳。”他緩緩開口,“艾琳娜女伯爵確實給了我一些建議。法蘭西的承諾或許存在。至於政治象徵……
是的,您父親斯坦尼斯瓦夫陛下對波蘭王位的宣稱,以及您作為他血脈繼承人的身份,在很多人眼中,確實具有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伊麗莎白的反應。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早已料到這些答案。
“但是,”唐天河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平實,“我來這裡,最初是因為聖龍聯盟的商船在波羅的海被不明身份者襲擊,我們的貿易線受到威脅。而歐洲的這場戰爭,是威脅的來源之一。
解決問題,有時需要從源頭入手。介入調停,展示力量,獲取承認,是為了讓我們的船隊將來能安全航行。”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卻堅定的臉龐,“至於您……在見到您之前,您在我計劃中,或許確實更多是一個‘有價值的因素’。但現在……”
“現在如何?”伊麗莎白追問,語氣依然平靜,但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
“現在,我看到了一個在城牆將傾之際,拒絕獨自逃離,選擇與父親、與臣民共存亡的公主。”
唐天河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無關王位,無關政治。這隻關乎一個人的選擇,一個人的氣節。這種氣節,比任何王冠或條約,都更值得尊重。”
伊麗莎白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似乎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長久以來,她聽到的要麼是空洞的鼓勵和忠誠宣誓,要麼是冷酷的利益計算,要麼是旁人看她時那種混合著同情與估量的眼神。從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將她的“選擇”和“氣節”從複雜的政治泥潭中剝離出來,僅僅作為她個人來評價。
“氣節……”她低聲重複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極淡、極苦的笑意,“氣節不能當糧食,也不能擊退城外的數萬大軍。它或許能讓我在城破時,死得稍微……有尊嚴一點。僅此而已。
我父親的夢想,波蘭的……獨立王位夢,已經碎了。我只是這破碎夢想最後一點,無用的殘片。閣下,您或許尊重這份無用的氣節,但它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不想成為任何人談判桌上的籌碼,不想我的命運再被拿來交換任何利益。如果但澤註定要陷落,我寧願作為斯坦尼斯瓦夫·萊什琴斯基的女兒,死在這裡。至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起伏,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疲憊與決絕。
唐天河沉默了片刻。他解下腰間的一個銀製扁酒壺,擰開蓋子,一股濃烈而獨特的香氣瀰漫開來。他走到旁邊一張小几旁,拿起一隻還算乾淨的錫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體。然後,他走回伊麗莎白麵前,將杯子遞給她。
“嚐嚐這個,”他說,語氣恢復了平常,“來自我在美洲的領地,他們叫它朗姆酒。用甘蔗釀的。味道很衝,很烈。但它能讓人暫時忘記寒冷,忘記……一些不那麼愉快的事情。”
伊麗莎白看著他手中的杯子,又抬眼看看他,眼神中掠過一絲詫異。她沒有接,只是靜靜地看著。
“眼淚是鹹的,命運常常是苦的。”唐天河將杯子又往前遞了遞,“但這東西,比眼淚烈,有時候,也比冰冷的命運……稍微暖一點。喝一點,殿下。您需要它。”
也許是那直白到近乎粗魯的話語,也許是酒液散發出的、與這座冰冷行宮格格不入的熾烈氣息,伊麗莎白終於遲疑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隻錫杯。她沒有立刻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
“在我的家鄉,在新大陸,在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些城鎮和據點,”唐天河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殘破的城市輪廓,聲音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們也經歷過圍困,經歷過背叛,經歷過看起來毫無希望的絕境。
我們的人,來自世界各地,有的是被流放的罪犯,有的是活不下去的農夫,有的是夢想發財的冒險家,還有像您一樣,在舊大陸失去了家園和希望的人。
我們甚麼都沒有,只有手裡的工具,船上的炮,和心裡那點不肯認輸的念頭。”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伊麗莎白:“我們相信一件事:只要人還活著,只要心還沒死,就總有翻盤的機會。
城牆會倒塌,王國會更迭,但建造城市、守衛家園的‘人’不會消失。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技藝、他們想要活下去、想要過得更好的那股勁兒,會傳下去。
殿下,但澤可能會陷落,您父親的王位夢想或許難以實現,但您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死亡是終點,但活著,意味著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是……從廢墟上重新開始。”
伊麗莎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碧藍的眼眸中,那深沉的憂鬱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她看著眼前這個來自遙遠新世界、言行舉止都迥異於她所認知的任何歐洲貴族或將領的男人。他強大,神秘,目的明確,卻又在此刻,對她這個“無用的政治殘片”,說著關於“活著”和“可能”的話。
她終於將杯子舉到唇邊,小心地抿了一口。濃烈、辛甜、帶著火焰般熱度的液體滾過喉嚨,讓她蒼白的臉頰瞬間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但一股暖意,確實隨著那液體,緩緩擴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很……特別的味道。”她放下杯子,聲音有些低啞,但眼神清亮了些許,“謝謝您,閣下。不僅為了這酒,也為了您的話。”
她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您想知道我對當前局勢的看法嗎?或許……一個註定失敗的公主,對棋盤的理解,未必全是無用。”
唐天河有些意外,但點了點頭:“願聞其詳。”
伊麗莎白走到牆邊一張攤開的、標滿了符號的波蘭地圖前,她的姿態忽然變得不同,那種深閨公主的柔弱感褪去,顯露出一種被良好教育和殘酷現實磨礪出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政治洞察力。
她用流利的法語,結合著波蘭語和德語的地名,清晰而迅速地分析著俄、奧、法、薩克森各方在波蘭問題上的核心訴求、矛盾焦點、軍力虛實,甚至點出了幾處看似穩固的聯盟中存在的、可以施加影響的裂痕。
她的見解一針見血,遠超艾琳娜信中所附分析的深度,顯然,她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而是早已將自身的命運與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博弈都緊密聯絡在一起,並看得透徹。
就在伊麗莎白指出,奧地利在西線的軍事壓力或許是迫使法國願意尋求體面退出的關鍵,而俄國對波羅的海不凍港的渴望可能壓倒其對薩克森盟友的完全支援時,偏廳的門被輕輕敲響,艾琳娜女伯爵略顯匆忙地走了進來。
她先是對伊麗莎白優雅地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唐天河,臉色是罕見的嚴肅。
“閣下,緊急訊息。”艾琳娜快速說道,瞥了伊麗莎白一眼,顯然認為無需迴避她,“來自巴黎,透過特殊渠道。法國攝政王奧爾良公爵的密使剛剛抵達我在城外的臨時住所。他帶來一個……頗具誘惑力的提議。”
“說。”唐天河道。
“法國方面表示,如果他們能確信,斯坦尼斯瓦夫·萊什琴斯基國王陛下及其直系繼承人,尤其是伊麗莎白公主殿下,能夠獲得絕對安全,並以一種……相對體面的方式,退出波蘭王位的競爭。
那麼,法蘭西王國願意正式承認‘聖龍聯盟’為一個享有完全主權、可與各國平等交往的政治實體。”
艾琳娜加重了語氣,“同時,作為對閣下此次斡旋努力的酬謝,法國願意在北美新法蘭西的邊境地區,劃出一塊麵積可觀的、擁有優良港口和內陸河流的土地,永久性轉讓給聖龍聯盟管理。這是地圖和草案。”
她將一份卷著的羊皮紙和幾張信箋放在桌上。
伊麗莎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嘴唇緊抿,沒有任何表示。
這個提議,等於用她和父親的政治生命以及法國的海外利益,來交換聖龍聯盟的承認和土地。
冷酷,但符合邏輯。
未等唐天河回應,又一名“龍牙”軍官快步進入,在唐天河耳邊低語幾句,遞上一份檔案。
唐天河展開,掃了一眼,眉頭微皺。他將檔案也放在桌上,讓伊麗莎白和艾琳娜都能看到。
那是一份用俄語和德語雙語書寫、措辭嚴厲的最後通牒,落款是俄軍統帥米尼赫元帥和薩克森選帝侯兼波蘭國王奧古斯特三世的代表。
通牒聲稱,聖龍艦隊“悍然襲擊”俄國海軍,是對俄國皇室和薩克森選帝侯的“嚴重挑釁與侵略行為”。要求聖龍艦隊“立即無條件撤離但澤海域”,並“交出被非法扣押的俄國戰艦及人員”。
限十二個時辰內答覆並執行,否則“俄薩聯軍將視聖龍聯盟為敵對方,採取一切必要軍事手段,包括但不限於陸海聯合進攻,徹底消滅入侵之敵”。
通牒最後還“敦促”但澤守軍及斯坦尼斯瓦夫·萊什琴斯基“認清形勢,勿與匪類為伍,以免玉石俱焚”。
壓力從兩個方向同時壓來。一邊是法國的誘惑性交易,一邊是俄薩聯軍的戰爭威脅。但澤城內,糧食將盡,人心惶惶。
唐天河看著桌上的兩份檔案,又抬頭看向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的伊麗莎白,最後目光落在等待他答覆的艾琳娜臉上。偏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修復工事還是準備防禦的嘈雜聲響。
“看來,”唐天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有人想和我們做筆交易,也有人想用大炮和我們講道理。”
他伸手,將法國的那份提議草案輕輕推到一邊,然後拿起了那份沙俄與薩克森聯軍的最後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