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西洋的寒風在進入麥哲倫海峽西口後,變得愈發暴烈無常。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與墨黑色的海水在遠處融為一體,巨大的冰山如同沉默的白色巨獸,在波濤間緩緩漂移,時而露出水下猙獰的藍影。
聖龍聯盟的南下聯合船隊,在這片被世人視為航海禁區的海域,如同一條堅韌的鋼鐵洪流,頑強地破開風浪與浮冰,向南推進。
穿越海峽的過程是對意志和技術的雙重考驗。儘管有索菲亞繪製的精密海圖指引,但變幻莫測的洋流、突然降臨的濃霧、以及隨時可能從冰架上崩落的冰山碎塊,仍讓航行充滿了危險。
“破浪號”憑藉蒸汽動力和堅固船體擔任開路先鋒,巨大的明輪葉攪碎浮冰,為後續船隊開闢航路。
水手們穿著厚重的防寒服,口鼻撥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眉毛和鬍鬚上都掛滿了冰凌,但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瞭望哨的眼睛不敢有片刻離開海面。
歷經近十天的艱難航行,船隊終於駛出海峽最複雜的“魔鬼咽喉”區域,眼前豁然開朗,進入了相對開闊的德雷克海峽南部邊緣。
這裡已是火地島與南極半島之間的冰冷水域,氣溫驟降,即使在南半球的夏季,海風也如同刀子般割人。遠處,隱約可見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黑色山巒輪廓,那是南極半島北端延伸出的群島。
“左舷發現燈光訊號!是‘海燕號’的識別碼!”瞭望哨激動的聲音傳來。
不久,索菲亞的“海燕號”如同幽靈般從一片漂移的冰霧中鑽出,靠攏“破浪號”。
索菲亞透過跳板登上旗艦,她比在“天涯鎮”時更加清瘦,臉頰被極地寒風吹得皸裂發紅,但那雙翠綠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充滿了一種發現新世界的興奮與長期緊繃的疲憊。
“情況比我上次報告時更復雜。”在“破浪號”溫暖的軍官室內,索菲亞灌下一大口熱朗姆酒,開門見山。她帶來的海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了新的記號。
“安森的艦隊主力,大概有六到八艘船,包括一艘四級戰艦‘百夫長號’,兩艘改裝過的東印度公司商船,還有幾艘小型探險船和補給船。
他們目前在更南邊的南設得蘭群島中的喬治王島附近活動,建立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越冬營地,有木屋、倉庫,甚至修了個小碼頭。他們捕獵海豹和鯨魚的動作很快,已經處理了不少。”
她用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用紅圈特別標記的位置,那是她發現奇特岩層的地點,位於南極半島西側一個深入陸地的峽灣深處,她將其命名為“星火灣”。
“英國人顯然也發現了這裡,至少是注意到了。我留下的標記被動過,而且在附近海域兩次遇到他們的單桅勘測船。我們互相發現了對方,但都保持距離,沒有交流。不過,他們的勘探隊已經登陸海灣,開始測繪了。”
唐天河仔細檢視著地圖,眉頭微蹙:“他們的規模比預想的要大,準備也更充分。看來對南方是志在必得。”
“他們人多,船大,補給足。”索菲亞語氣帶著冷意,“但我們對這片冰海更熟悉,也更敢拼命。而且,‘龍潛灣’的據點已經初步建成,能提供庇護和少量補給。
我們必須立刻加強在那裡的力量,尤其是星火灣,絕不能讓他們獨佔。”
唐天河點點頭,當即下令:“船隊分為兩組。運輸船、捕鯨船和大部分護衛艦,由‘龍吟號’率領,前往索菲亞建立的‘龍潛灣’主據點,解除安裝物資,擴建營地,建立越冬設施,並開始有組織的捕獵作業,儲備食物和燃料。
‘破浪號’、‘雷霆號’、‘疾風號’以及兩艘最快的巡航艦,隨我前往星火灣方向,我們要親眼看看情況,和英國人打個照面。”
船隊隨即分頭行動。唐天河率領的偵察分艦隊向著東南方向,朝著那片被冰雪覆蓋的陌生海岸駛去。越是向南,景象越是荒蠻壯觀。巨大的冰架從海岸延伸入海,斷裂的冰山形態各異,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幽藍或慘白的光芒。
天空中,巨大的信天翁和賊鷗無聲盤旋,海面上偶爾有鯨魚噴出水柱,企鵝成群結隊地在浮冰上跳躍。美則美矣,但無處不在的刺骨寒意和死寂的壓迫感,時刻提醒著人們這裡是生命的邊緣。
幾天後,星火灣那獨特的入口出現在望遠鏡中,兩側是高聳的黑色玄武岩峭壁,中間是狹窄的水道,灣內相對開闊,背景是覆蓋著萬年積雪的山嶺。
就在分艦隊準備駛入海灣時,瞭望哨發出了警報:“灣口有船!單桅,懸掛英國旗!正在測量水道!”
一艘修長的英國單桅勘測船“探險者號”正停在灣口附近,幾名水手在甲板上操作著測量裝置,另一些人似乎在用鉛錘測量水深。
看到突然出現的聖龍艦隊,尤其是體型龐大的“破浪號”,英國船上顯然出現了一陣騷動。但他們並未逃跑,反而調整船身,將側舷對準了來者方向,雖然炮窗未開,但已是一種戒備姿態。
唐天河命令艦隊在灣口外一海里處下錨。“放小艇,掛協商會旗和我的將旗,我們過去談談。”
他帶著林海和一名翻譯,乘小艇駛向英國船。對方也放下了一艘小艇,一名身穿筆挺藍色海軍軍官制服、頭戴三角帽、留著整齊短髯的中年船長,帶著兩名隨從迎了上來。兩艘小艇在冰冷的海面上靠近。
“我是大不列顛皇家海軍,‘百夫長號’所屬,‘探險者號’勘測船船長,亞瑟·科林斯。”英國船長撫胸行禮,語氣帶著英國人特有的冷淡與剋制,但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唐天河和他身後那艘噴吐著淡淡黑煙的鉅艦,“閣下是?”
“唐天河。大西洋事務協商會聯合艦隊指揮官。”唐天河微微頷首,同樣用英語回答,聲音平靜,“科林斯船長,貴方船隻在我方已標記並先行勘察的區域進行活動,請表明來意。”
科林斯船長的眉頭皺了起來:“唐先生,我想您可能有所誤會。這片海域,乃至南方所有未知土地與海洋,皆在上帝與國王陛下的眷顧之下。‘百夫長號’及所屬艦隊,奉國王陛下之命與皇家學會之託,進行科學考察與航海探索。
我們有權在任何無主之地進行勘測。至於您所說的‘標記’和‘先行勘察’,我並未見到任何有效的、國際公認的主權宣告標誌。”
“有效的標誌,不在於一塊刻字的木板或一面旗幟,而在於先到者的足跡、建立的營地、以及持續的活動與開發。”
唐天河迎著對方的目光,毫不退讓,“協商會的探險隊數月前已在此區域活動,建立了據點,繪製了海圖,並發現了具有潛在價值的資源。根據航海慣例,我們擁有優先權益。貴方的行為,已構成干擾。”
“航海慣例?”科林斯船長嘴角勾起一絲譏誚,“在王室授權與皇家學會的科學使命面前,某些非官方探險隊的所謂‘慣例’,並無約束力。我建議貴方船隻離開這片海域,以免影響我方重要的測繪工作,也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氣氛驟然緊繃。冰冷的海風掠過,小艇輕輕搖晃。雙方隨從的手都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武器。
唐天河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科林斯船長,在這裡,遠離歐洲的宮廷與議會,潮汐的漲落不認得國王的敕令,只認得冰層的厚薄、風向的變換,以及開拓者付出的血汗與勇氣。
協商會來此,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發現。我們不會主動挑起衝突,但也絕不會在屬於自己的權益面前後退半步。星火灣,及其周邊海域,我們必將繼續勘察與開發。請將我的話,轉告安森艦隊長。”
科林斯船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唐天河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虛張聲勢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堅定。
他最終生硬地點了點頭:“我會轉達。但我必須提醒您,唐先生,妨礙皇家海軍執行公務,後果可能非常嚴重。祝您今日返航順利。”
“也祝您測量順利,科林斯船長。但願我們下次見面,是在更友好的氛圍下,交流探索的發現,而非爭奪測量的尺度。”唐天河說完,示意舵手調轉小艇方向。
第一次面對面的外交對峙,在冰冷的沉默中結束。雙方各自退回本艦。英國“探險者號”很快升起船帆,緩緩駛離了灣口,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冰山之後。
唐天河沒有命令艦隊進入星火灣,而是後退了數海里,在一處背風的冰山群后下錨,並派出了小股偵察隊乘小艇,從冰隙間悄然接近海灣,監視內部情況。
對峙雖然暫時以非武力的方式平息,但緊張感已然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當晚,艦隊在浮冰環繞中過夜,加強了警戒。然而,午夜時分,從星火灣方向,隱約傳來了幾聲被寒風削弱了的、類似火槍射擊的聲響!
唐天河被驚醒,迅速登上甲板。不久,派往海灣方向偵察的一艘小艇倉皇返回,帶來了壞訊息:留在星火灣岸邊一處隱蔽小營地的兩名留守人員遭遇襲擊,那是索菲亞之前建立的臨時觀測點!
營地被搗毀,儲存的部分工具和樣品被破壞或搶走,一名隊員肩膀中彈,另一人額頭被石塊砸傷,幸好都不致命。襲擊者人數不詳,行動迅速,在夜色和濃霧掩護下撤退,只留下了雜亂的腳印和幾枚黃銅彈殼。
“彈殼是英軍制式的貝克式燧發槍子彈,但看底火痕跡,是比較老的型號。”索菲亞檢查著帶回的證物,眼中怒火燃燒,“是英國人乾的!不敢正面衝突,就玩這種陰險的把戲!”
林海仔細檢視了彈殼和腳印拓片:“腳印很亂,不像是訓練有素的正規水兵,倒像是一群烏合之眾。但使用的武器又是制式的。”
唐天河站在“破浪號”的艦橋上,望著東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和冰山籠罩的海域,那裡是安森艦隊主力的方向。海風冰冷刺骨,但他的眼神更冷。
“他們想用這種手段嚇走我們,或者激怒我們,讓我們先動手,留下口實。”
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寒風中異常清晰,“在這裡,沒有總督府,沒有法庭,歐洲的條約和法律就是廢紙。能決定這片土地歸屬的,只有實力、決心,以及……誰先在這裡真正紮下根,獲得實實在在的利益。”
他轉過身,對肅立在旁的艦長和軍官們下達命令:“傳令,天亮後,護送傷員和剩餘人員返回‘龍潛灣’主據點。加強主據點防禦,所有外出勘察、捕獵小隊必須配備武裝護衛,保持聯絡。”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派‘信天翁號’立刻出發,以最快速度繞過合恩角,前往我們在太平洋的據點,向雷納德傳達命令:
抽調所有可動用的快速船隻,滿載建築材料、武器彈藥、禦寒物資和願意南下的志願人員,經麥哲倫海峽趕來增援。我們要在這裡,和英國人打一場持久戰。”
“指揮官,我們是否對英國人的捕獵船隻進行反擊?”一位船長問道。
唐天河走到海圖桌前,手指點在南設得蘭群島和南極半島之間的廣闊海域:“安森艦隊要在這裡長期駐紮,維持數百人過冬,依賴甚麼?捕鯨,獵海豹,獲取肉食、油脂和皮毛。這是他們的生命線,也是他們最容易攻擊的弱點。”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攻擊他們的戰艦和主營地,那樣會引發全面戰爭,目前並非最佳時機。但我們專打他們的捕鯨船、獵海豹船,以及從主營地派往各資源點的小型船隻。
以巡航艦和快船組成遊擊分隊,利用我們對水文和冰情的熟悉,伏擊、騷擾、驅離。搶了他們的獵物,燒了他們的捕鯨艇,讓他們知道,在這片冰海上,不是掛著米字旗就能為所欲為的。”
“要讓安森明白,想在這裡站穩腳跟,要麼拿出真本事,在冰原上和我們公平競爭開發;要麼,就準備好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價。至於那些敢在黑暗中打冷槍的懦夫……”
唐天河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告訴各分隊,遭遇任何主動攻擊或敵對行為的英國船隻及人員,無須警告,可予以殲滅。在這片白色地獄裡,生存的規則,由活著的人來書寫。而這一次,該由我們來定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