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號”的軍官室經過臨時清理,依然瀰漫著淡淡的硝煙、血腥和焦糊味,但這些都無法掩蓋室內此刻凝重的氣氛。爐火驅散了南大西洋清晨的寒意,卻驅不散被俘者臉上的灰敗與不安。
葡萄牙海軍上將若昂·薩爾達尼亞坐在唐天河對面,他換上了一身乾淨但略顯褶皺的深藍色常服,失去了華麗的綬帶與佩劍,挺直的背脊依舊保持著軍人最後的體面,但眼中的傲慢已被慘敗的陰霾和求生的渴望所取代。
薩爾達尼亞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唐天河沒有坐在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坐在一張海圖桌邊緣,手裡把玩著一枚從“決心號”殘骸附近打撈上來的、略有變形的英國海軍紐扣。林海、傑西卡、索菲亞分坐兩側,沉默地注視著這位昔日的對手。
“上將閣下,”唐天河用葡萄牙語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您請求談判。我給您陳述的機會。但請記住,您和您部下的命運,取決於您提供資訊的價值,以及……您的誠實。”
薩爾達尼亞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睛,目光掃過唐天河,又掠過傑西卡和索菲亞,最後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我承認戰敗,閣下。您的艦隊……和戰術,出乎我的意料。
我為我方部分人員炮擊港區平民設施的野蠻行為表示遺憾,那並非我的本意。” 他先試圖撇清關係,挽回一點道德形象。
“直接說重點,上將。”唐天河打斷他,將手中的紐扣輕輕放在桌上,“您提到的‘重要資訊’和‘傳聞’。”
薩爾達尼亞嚥了口唾沫,知道套近乎無用,便直入主題:
“首先,關於這次聯合行動。倫敦的介入,不僅僅是應里斯本的請求,或單純為了遏制一個新興海上力量。去年,在維也納,我國布拉幹薩王室與英國漢諾威王室簽署了一份秘密補充協議。
作為我國在波蘭王位繼承戰爭中支援奧地利的回報,以及此次聯合清剿貴方行動的‘酬勞’,英國東印度公司將獲得伯南布哥地區部分優質甘蔗種植園的優先貿易權,以及在累西腓港的特定倉儲和停泊特權,期限二十年。”
傑西卡的呼吸微微一頓。伯南布哥是巴西最富庶的蔗糖產區之一,累西腓是東北部最重要的港口。這份密約意味著英國勢力將實質性地嵌入葡萄牙在巴西的核心利益區,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英國人的手,伸得真長。”索菲亞冷哼,翠綠的眼眸中滿是譏諷。
“其次,”薩爾達尼亞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些,“我來此之前,在里約熱內盧休整時,從一位……有倫敦背景的朋友那裡,聽到一個未經證實但真實性頗高的傳聞。
英國海軍部,在皇家學會和一些私人投資者的強烈遊說下,秘密資助了一支規模不小的探險艦隊,由一位名叫喬治·安森的船長指揮。
艦隊據說擁有數艘效能優良的船隻,配備了最新的航海儀器和相當數量的科學家。他們的公開任務是進行‘環球科學考察’,但真正的目標……”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唐天河,“很可能是嘗試再次尋找穿越南美洲最南端合恩角或以西未知海域的安全航線,甚至……探索傳聞中更南方的未知大陸。
據說,皇家學會內部有聲音認為,那片冰封之地可能蘊藏著‘理解地球奧秘的鑰匙’,甚至……有早期探險家零星的、關於奇特礦物和遠古遺蹟的荒誕報告。
安森的艦隊,或許還肩負著為英國王室在可能的新領土上‘率先宣示主權’的使命。他們出發的時間,大概在三個月前。”
軍官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索菲亞猛地坐直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傑西卡看向唐天河,眼中充滿擔憂。安森艦隊的目標,幾乎與索菲亞的南方探險隊完全重疊,而且對方準備更充分,背景更深厚!
唐天河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邃如寒潭。他輕輕叩擊著桌面,消化著這些資訊。英葡在巴西的利益勾結,英國對南方大陸的正式、有組織的探險競爭。局面比他預想的更復雜,對手的層次和決心也更高。
“很感謝您提供的資訊,上將閣下。”唐天河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它們有一定價值。現在,談談您的條件。”
薩爾達尼亞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我願意支付我個人和被我指定的不超過十名高階軍官的贖金,金額可以商議。同時,我可以寫信給里約熱內盧和里斯本,促使他們儘快支付被俘官兵的集體贖金。
作為回報,請您保障我們所有人的人身安全,並給予符合身份的待遇。我以家族名譽和軍人榮譽擔保,獲釋後,我將不再參與任何針對貴方的軍事行動。”
“贖金,可以談。名單,我來定。待遇,只要安分,不會虐待。”
唐天河站起身,走到舷窗邊,望著外面正在清理的戰場和漸漸恢復秩序的“天涯鎮”碼頭,“但您和您指定的軍官,需要留下書面承諾,並留下足夠份量的‘抵押品’。
比如,某些涉及此次行動決策和英葡密約的、詳細的、您親筆簽署的證詞副本。
至於其他被俘官兵,普通水手和士兵,在支付合理贖金或完成一定期限的勞役後,可以釋放。自願留下的,我們歡迎。戰艦和裝備,是戰利品,不予歸還。”
薩爾達尼亞的臉色變了變,留下親筆證詞無疑是巨大的把柄,但人在屋簷下。“我……我需要時間考慮。”
“您可以考慮,但時間不多。”唐天河轉過身,“林海,帶上將閣下下去休息。給他紙筆。”
薩爾達尼亞被帶離後,軍官室內的氣氛才略微鬆動。
“安森……我知道這個名字。”索菲亞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皇家學會的寵兒,寫過一些航海方面的論文,據說深受海軍部某些大佬賞識。如果他帶隊,肯定有備而來。我們必須加快南方的探索和據點建設!”
“英葡密約,是撬動南大西洋格局的槓桿。”傑西卡思考著,“我們可以利用這點,離間本地葡萄牙勢力和英國人的關係,至少讓那些依賴蔗糖貿易的莊園主和商人感到不安。”
“不止如此。”唐天河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里約熱內盧的位置,“我們要把這場勝利的效益最大化。
林海,以我的名義釋出公告:第一,聖龍聯盟將從此次戰利品和贖金中撥出專款,補償在港口騷亂中受損的居民,核實即發。第二,公開懸賞緝拿策劃襲擊的幕後主使,提供確鑿線索者重賞。
第三,宣佈‘天涯鎮’及我們控制的麥哲倫海峽航線,對所有非敵對國家的商船開放,實行優惠關稅,並提供安全護航。儘快把訊息放出去,特別是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和歐洲方向。”
“您想吸引商人,沖淡葡萄牙的統治基礎,同時獲取情報和物資?”林海會意。
“對。亂局之後,人心思定,也思利。我們要做那個能帶來安定和利潤的人。”
唐天河目光銳利,“同時,給我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活動的夥伴佩德羅送信,讓他加快在拉普拉塔地區的滲透,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固、更具潛力的後方基地,不能只靠這個天涯海角的‘天涯鎮’。”
命令迅速執行。效果立竿見影。補償公告和懸賞令讓驚魂未定的“天涯鎮”居民和商人安下心來,甚至生出些許感激。開放港口和優惠關稅的訊息,則像一塊磁石,吸引了眾多在附近海域徘徊、或被戰爭阻隔的商船。
短短數日內,就有懸掛法國、荷蘭、漢薩同盟乃至熱那亞旗幟的商船小心翼翼地駛入“天涯鎮”碼頭,試探性地進行貿易,並打探“聖龍聯盟”的虛實。
唐天河親自接見了幾個較大商團的代表,在臨時收拾出來的港口倉庫舉行了一場簡樸但實用的招待會。
他沒有擺出勝利者的奢華,而是以務實的態度洽談,簽訂了數份初步的貿易協定,用繳獲的歐洲奢侈品、南美特產,換取急需的糧食、布匹、藥品、造船木材,以及情報。
一位精明的法國聖馬洛船主在私下交談時,壓低聲音對唐天河說:“尊敬的唐先生,您打敗了葡萄牙人和英國佬的聯合艦隊,令人印象深刻。不過,請務必小心英國人。
您提到的那個喬治·安森,我的表親在倫敦海軍部做事,他聽說這支探險隊規模不小,起碼有四艘船,其中一艘是改裝過的四級艦。
他們攜帶了大量科學儀器,但火炮也不少。皇家學會確實出了大力,但海軍部的撥款才是大頭。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畫畫地圖、撿撿石頭。”
“感謝您的提醒,先生。聖龍聯盟歡迎一切守規矩的貿易伙伴。對於朋友,我們願意提供保護,並分享利益。”唐天河舉杯示意。法國船主心領神會地笑了。
隨著商人湧入,“天涯鎮”竟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榮。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酒館裡人聲鼎沸,不同語言交匯。薩爾達尼亞最終屈服,交出了親筆證詞,並指定了五名心腹軍官。
唐天河如約釋放了他們,換取了一大筆金銀和期票贖金。他用部分贖金和戰利品熔鑄了一批簡單的紀念銀幣,一面是船錨與星辰,一面刻著“天涯鎮大捷1732”,分發給有功將士和合作的商人,既作褒獎,也是一種宣傳。
在“天涯鎮”秩序初步穩定,與歐洲商船貿易線開始運轉後,唐天河召集了現有的核心盟友與合作伙伴,傑西卡、索菲亞、剛剛從布宜諾斯艾利斯趕來的自由兵團首領佩德羅,以及代表北美聖龍利益的保羅,在“破浪號”上舉行了一次秘密會議。
“諸位,我們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但挑戰才剛剛開始。”
唐天河開門見山,牆上掛著大幅的南大西洋及南美地圖,“英國人在巴西滲透,安森艦隊南下探索,西班牙在拉普拉塔地區依舊強大,北美航線面臨壓力。我們不能再各自為戰,需要建立一個更緊密的協調與互助機制。”
他指向地圖上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位置:“我提議,成立‘大西洋事務協商會’,總部暫設在布宜諾斯艾利斯。
協商會不設最高首領,但設立常任理事,由各主要合作方派出代表擔任,負責協調貿易、防禦、情報共享、爭端仲裁。對外,我們可以用一個聲音說話;對內,保障各方的合理利益與自主權。”
傑西卡首先表態:“維加家族及我們在拉普拉塔地區的一切資源,全力支援此議。並願意負責籌建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常設機構。”
她當場簽署了一份唐天河早已準備好的授權檔案,正式獲得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規劃建設新貨棧、居住區及未來“協商會”總部用地的權力。
佩德羅拍著胸脯:“我的自由兵團和我們在拉普拉塔的耳目,以後就聽‘協商會’調遣!早就該這麼幹了!”
索菲亞言簡意賅:“南方探索的事,必須納入最高優先。我需要更多支援,趕在安森之前。”
北美代表保羅卻面帶憂色:“唐先生,各位,北美方面恐怕短期內難以提供更多直接支援。英國北美殖民總督府最近動作頻頻,加大了對所謂‘走私’的打擊力度,我們在新英格蘭和切薩皮克的幾條秘密貿易線受到很大壓力。
他們甚至放出風聲,可能派遣艦隻南下,騷擾我們的遠洋船隻。南北兩線,我們可能同時承受壓力。”
會議室內的氣氛微微一沉。南方的競爭尚未明朗,北方的後院又面臨威脅。
“壓力一直都有,區別只在於大小和來自何方。”
唐天河神色不變,“北美航線事關根本,必須確保。保羅,你回去後,聯絡我們在殖民地的‘朋友’,加大走私力度,同時可以適當透露一些英葡在巴西的密約內容,挑動一下那些對倫敦稅務政策不滿的莊園主和商人的情緒。必要時候,‘走私船’也可以裝備得更精良一些。”
他目光掃過眾人:“‘協商會’的框架先搭起來,具體細則慢慢完善。當前要務:傑西卡,你儘快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落實總部選址和基礎建設,並加強與拉普拉塔地區各路勢力的聯絡。
索菲亞,你儘快完成‘天涯鎮’的防務加固和補給,然後返回南方‘龍潛灣’,加大探索力度,建立永久性標誌,遇到安森艦隊……儘量避免正面衝突,但若對方挑釁,也不必畏懼,隨時報告。
佩德羅暫留‘天涯鎮’,主持貿易和防務,並繼續審訊俘虜,深挖襲擊事件的幕後黑手。”
“至於我,”唐天河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著南方那無盡的海天交界線,那裡是風暴、冰山和未知大陸的方向,“等‘破浪號’和主力艦隻完成必要修復,我會率領艦隊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正式確立‘協商會’,並鞏固我們在拉普拉塔的基地。”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同時……南方的事,不能只靠索菲亞和探險隊。等北邊和拉普拉塔的局勢初步穩定,我要親自去一趟那片冰海。
英國人的鼻子很靈,安森不是泛泛之輩。我們要找的答案,或許就在那片白色大陸的深處。在那之前,我們必須確保後院穩固,前線寸土不讓。”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離去準備。傑西卡留在最後,走到唐天河身邊,將一瓶提神的草藥精油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桌上。“別太逼自己。南方……很危險。”她低聲道,眼中情緒複雜。
“知道危險,才更要去。”唐天河轉頭看她,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疲憊的笑意,“而且,你不是說,那裡可能有‘白銀之國’和你們祖先傳說的線索嗎?於公於私,我都得去看看。”
他看向窗外,碼頭上,“海燕號”正在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索菲亞那火紅的身影在甲板上忙碌。更遠處,幾艘輕快的雙桅船正升起風帆,它們將作為先遣信使和偵察船,駛向麥哲倫海峽方向,打探安森艦隊和南方大陸的最新訊息。
“告訴索菲亞,”唐天河對走進來的林海吩咐,“‘龍潛灣’立足後,立刻建立定期通訊。哪怕只是簡單的平安訊號。南方,將是下一場博弈的關鍵。而我們,絕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