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地島東岸,“天涯鎮”的建設在一種異樣的緊迫感中加速推進。寒風捲著冰粒抽打在荒蕪的苔原上,但臨時營地裡卻是一片火熱。
被俘的葡萄牙水手在“龍牙”隊員的監視下,用簡陋的工具砍伐著耐寒的矮灌木,搬運著從船上卸下的預製木料和石料。
原先的規劃圖紙被迅速修改,碼頭和倉庫的優先順序被降低,帶有射擊孔的木質圍牆、位於制高點的瞭望塔和幾處簡易炮位被優先搭建起來。
唐天河站在剛剛打下地基的中央瞭望塔基座旁,海圖攤開在一塊厚重的防水帆布上。傑西卡為他撐著擋風板,索菲亞則半跪在圖前,用炭筆快速標註。
“不能再等了。”唐天河的手指敲在皮革地圖上那片模糊的南方大陸輪廓邊緣,“英國人的船隊繞過了我們,目標明確向南。他們帶著建材和工具,絕不是短期探險。
他們想在那邊建立據點,插上旗子,然後回頭告訴我們,‘抱歉,這片地,英國女王陛下先看上了’。”
“他們的船隊規模不小,但武裝程度一般,以運輸和探險功能為主。”
索菲亞頭也不抬,炭筆在海圖上勾勒出那支聯合船隊可能的航線,“兩艘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是核心,大概各有二十到三十門炮,但主要是用於自衛和威懾土著。剩下的都是改裝過的商船,運載著人員和物資。
他們優勢是人多,物資足,準備充分。劣勢是船大,在冰區航行笨拙,而且……”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在這裡,更不知道我們拿到了這張圖,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我們的優勢是突然性,以及……”傑西卡輕聲介面,目光落在索菲亞身上,“對南方更深的‘瞭解’。”
索菲亞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眼眸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深邃。
她沒有立刻回應傑西卡意有所指的話,而是從懷裡取出一個用軟鹿皮小心包裹的小物件,遞給唐天河。
唐天河接過,開啟鹿皮。裡面是那塊在哭泣灣石柱下撿到的、帶有奇異銀色紋理的黑色石頭。此刻在白天光線下,那些紋理彷彿在緩慢流動,折射出細微的、絕不屬於普通礦物的冷光。
“我父親,”索菲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追憶的悠遠,“不僅是探險家,也是一位礦物學家。他為都柏林學會工作,痴迷於研究世界各地的奇特岩石。
他生前最後一批筆記裡,提到過一種只在傳說中的‘極南寒原’深處才可能形成的‘星紋黑曜石’。描述的特質……和這塊石頭很像。
他說,這種石頭的形成,需要難以想象的低溫和壓力,以及……某種古老星辰力量的‘餘燼’。當然,學會那些老學究都嘲笑他是被極地寒風凍壞了腦子。”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眼神銳利,“我信他。這塊石頭,還有那些石柱,都說明南方大陸不簡單。英國人這麼急著去,恐怕不只是為了海豹皮和鯨油。”
唐天河將石頭握在掌心,那股冰涼沉甸甸的觸感,彷彿帶著南方大陸萬古的寒意與秘密。“所以,我們不僅要搶地盤,還要搞清楚,那裡到底藏著甚麼,值得這麼多人惦記。”
他做出了決定。
“索菲亞,給你兩艘船,‘海燕號’和‘信天翁號’,它們最快,船體也做過抗冰加強。給你二十個人,從‘龍牙’裡挑最擅長極地生存和山地行動的。再帶上一名繪圖員,一名博物學者,還有最好的測量工具。
我給你配一臺大功率便攜電臺和足夠的備用電池,雖然距離遠了訊號可能不穩,但要堅持定期報告。”
索菲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眼眸亮得灼人:“物資清單我晚點給你。我需要特製的冰爪、加厚的防寒服、雪橇、冰鎬,還有能長時間儲存的高能食物。武器要短小精悍,適合近戰和冰原防禦。火藥必須做防潮處理。”
“北美基地已經在調運一批極地專用裝備,預計一個月內能繞道合恩角運抵。你先用我們現有的最好物資準備。”
唐天河看向傑西卡,“建設營地的事,交給你和林海。優先保證防禦和基本生存設施。碼頭可以慢,但圍牆、塔樓、淡水庫、倉庫和至少三個月的糧食儲備必須儘快完成。俘虜的勞動力要充分利用,但看守不能鬆懈。”
“明白。”傑西卡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更多的是支援。
“我會坐鎮‘天涯鎮’。”唐天河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麥哲倫海峽和“龍喉堡”的方向,也投向東方,那是可能來自巴西或歐洲的潛在威脅方向,“穩固後方,守住海峽,等你們的訊息,也防備任何想趁虛而入的鬣狗。”
三天後,一個陰冷的清晨,濃霧低垂。“海燕號”和“信天翁號”做好了出發前最後的檢查。
兩艘斯庫納帆船的船體外部關鍵部位加裝了額外的橡木護板以抵禦浮冰撞擊,風帆換上了更厚實的特製帆布。甲板上堆放著捆紮好的物資,覆蓋著防水油布。
索菲亞挑選的隊員已經登船,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加厚冬季作戰服,揹負行囊,裝備精良,沉默而精悍。
索菲亞本人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皮革鑲毛邊獵裝,紅色的長髮編成利落的髮辮盤在腦後,腰間除了雙槍,還多了一把帶有護手的芬蘭獵刀。
唐天河來到碼頭,將一卷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旗幟交給索菲亞。展開一角,可以看到深藍色的旗面上,用銀線繡著星辰環繞飛龍的圖案,那是聖龍聯盟的探索旗。
“插上那片土地,”唐天河看著她,語氣鄭重,“無論你看到的是冰原、荒山,還是更不可思議的東西。插上去,告訴後來者,這片無主之地,從現在起,有了名字,也有了守護者。”
他頓了頓,“然後……平安回來。把答案帶回來。”
索菲亞接過旗幟,緊緊抱在胸前,用力點了點頭。她沒有說更多保證的話,轉身,利落地登上“海燕號”的舷梯。
“起錨!升帆!”
命令聲中,兩艘帆船緩緩駛離簡陋的碼頭,帆面逐漸吃風,速度加快,劃開鉛灰色的冰冷海水,向著南方那片被濃霧和冰山陰影籠罩的海域駛去。很快,它們的輪廓就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漫天的海霧與浮冰之間。
唐天河站在新建的瞭望塔基座上,舉著望遠鏡,直到視野裡再也看不到任何帆影。寒風呼嘯,帶著南方極地特有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林海說:“通知‘龍喉堡’,加強戒備,所有透過海峽的船隻必須接受檢查,尤其是懸掛英國、葡萄牙、荷蘭旗幟的。通知我們在北美和加勒比海的各站點,提高警惕,注意歐洲方面,特別是英國和葡萄牙的艦隊動向。”
他補充道,“還有,讓賽琳娜夫人動用她在歐洲的所有關係,不惜代價,查明那個‘南方海洋探險與貿易公司’的底細,特別是它的主要投資人、背後的政治勢力,以及……那個據說參與其中的、被通緝的蘇格蘭貴族船長的具體情況。”
“是,先生。”
唐天河轉身,望向正在如火如荼建設中的“天涯鎮”。木牆一段段立起,瞭望塔的骨架已經搭建了三分之一,遠處傳來俘虜勞工敲打石料的叮噹聲和水手們號子聲。這裡將是聖龍聯盟在南大西洋的釘子,也是瞭望未知世界的眼睛。
但他的心思,已經隨著那兩艘南下的帆船,飛向了地圖上那片空白的、被稱為“未知南方大陸”的冰封之地。
索菲亞的直覺、那神秘的石頭、古老的石柱、急於搶灘的英國聯合探險隊……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南方那片迷霧之後,隱藏著遠超海豹和鯨油的秘密。
是史前文明的遺蹟?是蘊藏奇特礦物的寶地?還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門戶?抑或,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存在沉睡之地?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這場始於歐洲列強貪婪、因聖龍崛起而加速的世界棋盤之爭,其最激烈、最關鍵的落子處,或許不在繁華的歐洲宮廷,不在富庶的加勒比海。
也不在廣袤的北美大陸,而在這世界盡頭、風暴永息的冰海彼岸。
“加快進度。”他對負責建設的工頭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在這裡紮根,扎得深深的。因為很快,這裡就不會再安靜了。”
他走下山坡,回到臨時指揮所,那頂加固的大型帳篷。帳篷中央的火盆驅散著寒意,桌上攤開著那張皮革海圖,南方大陸的輪廓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更加神秘莫測。
唐天河拿起炭筆,在索菲亞預計的航線上,畫下了一個向前的箭頭。然後,他在“天涯鎮”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盾牌的形狀。
防禦,等待,同時……覬覦著更南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