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信風失去了赤道附近的溫和,變得猛烈而刺骨。聖龍聯盟的艦隊如同一群南遷的鋼鐵巨鳥,沿著南美洲西海岸那越來越荒涼、陡峭的海岸線堅定南下。
天空是沉鬱的鉛灰色,海水是冰冷的墨綠,浪頭越來越高,帶著白沫狠狠地撞擊著船體,發出沉悶的咆哮。
甲板上早已不見赤道陽光下的慵懶,水手們穿著加厚的羊毛內衣和防水油布外套,口鼻撥出白氣,動作因寒冷而略顯僵硬,但眼神依舊專注。
氣溫每天都在下降,船舷和纜索上開始出現晶瑩的薄霜。
“破浪號”的指揮室內,爐火熊熊,驅散著寒意。巨大的海圖桌上,並排鋪著兩份地圖:一份是聖龍原有的、相對粗略的太平洋南部海圖;另一份則是傑西卡帶來的、用褪色墨水精細繪製的維加家族秘藏圖。
唐天河的手指在兩份地圖間移動、比對,用紅筆在新的航海圖上標記出暗礁、異常洋流區、以及可能的避風錨地。傑西卡安靜地坐在一旁,不時低聲補充著筆記中關於特定季節風向變化或當地土著部落習性的細節。
“通知各艦,從現在起,夜間航速減半,加強了望。所有露天炮位做好防凍保護,滑輪和帆索定期檢查上油。每日早晚,必須向所有船員提供足量的熱湯和額外朗姆酒配額。”唐天河對負責後勤的軍官下令。
他深知,在這種嚴酷環境下,維持士氣和保持裝備可用性與擊敗敵人同樣重要。
唐天河每天都會抽時間走上甲板,與值勤的水手交談幾句,檢查他們的防寒衣物是否足夠,詢問是否有凍傷跡象。
他還組織軍官和資深水手學習麥哲倫海峽的地理知識,由他親自講解那份越來越清晰的海峽草圖,讓每個人對即將面對的地獄之門有初步的心理和知識準備。
航行變得單調而壓抑。除了無邊無際的灰暗海洋和偶爾掠過的、體型巨大的信天翁,只有南方天際那越來越清晰、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安第斯山脈餘脈,提示著他們正在接近世界的底部。
偶爾,海面上會出現成群的露脊鯨,噴出高大的水柱,發出悠長低沉的鯨歌,這壯麗而原始的景象,在帶來短暫驚奇的同時,也更添了幾分遠離人煙的蒼涼與未知的忐忑。
這天午後,天空飄起了冰冷的細雨。艦隊最前方的偵察船“海燕號”突然發回緊急燈光訊號:“前方發現漂流船!單桅,嚴重受損,無動力,船上似有人影!”
唐天河命令艦隊緩速,派出“飛魚號”前往檢視救助。
一個小時後,“飛魚號”帶回了幾名幾乎凍僵的倖存者和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獲救者被安置在“破浪號”的醫務室,灌下熱湯和朗姆酒後,才勉強恢復神智。其中為首者,竟是一位年輕的女子。
她有著火焰般的紅髮,被海水打溼後貼在蒼白但輪廓分明的臉頰上,一雙翠綠色的眼眸雖然佈滿血絲和疲憊,卻閃爍著如同野生貓科動物般的銳利與不屈。
她自稱索菲亞·奧馬利,愛爾蘭裔,是探險船“冒險者號”的船長兼所有者。她的船在試圖探索麥哲倫海峽時,於東口附近遭遇連續風暴,桅杆斷裂,隨後又遭到“海盜”襲擊,最終沉沒。她是僅存的領導者。
“不是普通海盜,”索菲亞的聲音沙啞但清晰,她拒絕躺著,堅持坐在椅子上,裹著厚厚的毯子,面對唐天河和幾位高階軍官,“他們掛著奇怪的藍色旗,有葡萄牙的盾徽,但又多了些巴西的圖案。
船不算大,但很靈活,炮也多。他們不像是在搶劫,更像是在……封鎖。
不允許任何非西班牙、葡萄牙的船透過海峽,要麼繳納鉅額的‘檢查費’和‘引航費’,要麼就被擊沉或驅離。我們……我們沒錢,也不願屈服。”
“葡萄牙-巴西聯合旗幟?在海峽東口設立關卡?”唐天河與身旁的傑西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與之前葡萄牙中校門德斯透露的有限控制情況不符,顯然葡萄牙人(或者其中的激進派)行動更加積極和具有侵略性。
“你能描述一下他們的據點位置,艦船數量和裝備嗎?”唐天河問。
索菲亞點點頭,從溼透的貼身衣物裡(儲存得最好)取出一張用防水油布包裹、炭筆繪製的簡陋草圖,攤開在桌上。上面粗略勾勒了海峽東口曲折的海岸線,標註了幾個峽灣。
“他們的主要窩點大概在這裡,一個深入內陸的小峽灣,入口狹窄,易守難攻。我遠遠看到至少四艘船,兩艘像改裝過的商船,兩艘是輕型巡航艦。
他們有岸上工事,能看到火炮閃光。他們很熟悉那裡,利用峽灣地形,我們的船就是被他們從側面伏擊的……” 她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恨意。
她指著草圖另一處:“不過,這裡,這條水道,很隱蔽,水流複雜,但我的船出事前探索過,應該能通到他們據點側後的山崖下。如果你們要動手,或許可以從這裡試試。”
她抬起頭,翠綠的眼睛直視唐天河,“給我一條小船,幾個好手,我給你們帶路。我不要別的,只要你們打垮那群雜種的時候,讓我親手崩了他們的頭兒!”
她的情報至關重要,不僅證實了葡萄牙的敵對封鎖行動,還提供了關鍵的細節和潛在的突破口。
唐天河看著眼前這個桀驁不屈、在絕境中仍能保持冷靜並提供有價值資訊的女船長,點了點頭。
“奧馬利船長,你的情報很有用。歡迎加入我們的行列。復仇的機會,會有的。”
就在這時,主桅瞭望哨傳來了激動的呼喊:“陸地!正前方!是陸地!很高的山,白色的山頂!”
眾人湧上甲板。南方,在鉛灰色天幕與墨綠色海水的交界處,一片巨大、荒涼、覆蓋著永恆冰雪的陸地輪廓,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從海平面下升起。
嶙峋的山峰刺破低垂的雲層,海岸線曲折破碎,佈滿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沫。即使相隔數十海里,那股撲面而來的、蠻荒而威嚴的壓迫感,依然令人窒息。
火地島!世界的盡頭,就在眼前。
寒風裹挾著冰粒,抽打在臉上。唐天河舉起望遠鏡,久久地凝視著那片陌生的土地。根據索菲亞的情報,葡萄牙人的封鎖據點,就在前方某處峽灣之中,扼守著通往兩大洋的咽喉。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肅立等待的軍官們下達命令:“召集所有艦長,立即到‘破浪號’開會。我們不去巴塔哥尼亞避風了。目標,前方海峽東口。”
他看向這個女船長,“索菲亞船長,請你詳細說明那條隱蔽水道和敵據點的情況。我們時間不多,必須在下次大風雪來臨前,拔掉這顆釘子!”
片刻後,“破浪號”的軍官室內濟濟一堂,爐火將人們嚴肅的臉映得發紅。海圖桌上攤開著索菲亞的草圖和維加家族的秘圖,相互參照。唐天河用木棍點著地圖上那個代表葡萄牙據點的峽灣。
“敵據峽灣,入口狹窄,正面強攻,必遭岸炮和敵艦交叉火力打擊,損失會很大。索菲亞船長提供的這條側後水道,”木棍移向那條細小的、幾乎被忽略的標記,“是我們取勝的關鍵。”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計劃如下:主力艦隊,由‘破浪號’、‘龍吟號’、‘雷霆號’率領,明日拂曉,大張旗鼓從正面逼近敵據點峽灣入口,進行炮擊和佯攻,吸引敵軍全部注意力。
‘海燕號’、‘飛魚號’,搭載六十名最精銳的‘龍牙’陸戰隊員,攜帶輕型火炮和攀登工具,由索菲亞船長親自領航,趁夜色和主力佯攻的掩護,潛入這條隱蔽水道,迂迴至敵據點側後山崖下,尋找登陸點,建立灘頭陣地。
一旦登陸成功,發出訊號,主力艦隊加強攻勢,登陸部隊從側後發起突襲,陸海夾擊,一舉摧毀敵據點,俘獲或擊沉敵艦!”
他看向索菲亞:“索菲亞船長,迂迴穿插的任務最為關鍵,也最危險。你是否確定能帶我們找到那條水道併成功登陸?”
索菲亞挺直脊背,翠綠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猶豫:“我以奧馬利家族的名譽起誓,只要船能過去,我就能帶路。就算遊,我也要游過去,把那群混蛋的眼珠子摳出來!”
“好!”唐天河一擊掌,“各艦立即進行最後戰備檢查,補給彈藥,檢查禦寒和泅渡裝備。‘龍牙’隊員挑選擅長山地、寒冷地區作戰者。明日凌晨四時,按計劃行動!”
他走到舷窗邊,望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和南方那片巨大的、白雪皚皚的陸影,聲音低沉而堅定:“讓葡萄牙人,還有所有窺視這片海域的人知道,麥哲倫海峽,從明天起,改姓‘聖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