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緩緩覆蓋了秘魯南部荒涼的海岸線。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嶙峋的黑色崖壁,發出單調而永恆的轟鳴。
“信天翁號”和“飛魚號”如同兩道沉默的幽靈,關閉了所有不必要的燈火,僅憑星光和微弱的尾流航跡燈,在距離海岸約兩海里的地方減速航行。
鹹溼冰冷的海風帶著岸上灌木叢特有的乾燥氣味撲面而來。
唐天河站在“信天翁號”的艦橋上,夜風掀起他深色外套的下襬。他手裡緊握著一部帶有加長天線的行動式無線電對講機,耳機緊貼耳廓,裡面傳來斷斷續續、夾雜著劇烈喘息和背景槍聲的呼叫。
“…鷹巢三號呼叫龍首!我們…我們被逼到‘鷹嘴崖’了!背面是海,無路可退!追兵…追兵至少八十人,有火槍,還有兩門小炮!
我們的彈藥…快打光了!傑西卡夫人…夫人安全,但‘山貓’腹部中彈,急需手術!重複,急需支援!”
“鷹嘴崖”是預先設定的幾個應急匯合點之一,位於一段高達三十多米的垂直海蝕崖中部,只有一條狹窄陡峭、被稱為“魔鬼階梯”的天然石階可以勉強上下,易守難攻,但也意味著一旦被堵住,就是絕地。
“收到,堅持住!我們已抵達外海。報告你們的具體位置,崖上是否有明顯標誌?追兵火力點分佈?”唐天河的聲音透過電波傳出,冷靜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演習推演,有效地平復了對面因絕境而產生的慌亂。
“…看…看到海上!有三塊並排的、像狼牙一樣的黑色礁石!我們在中間那塊正上方的崖洞裡!追兵…追兵分三股,一股堵在階梯口,兩股從兩側崖頂試圖用繩索下來!他們的小炮…在階梯對面的高坡上!”
“狼牙礁…看到它了。”唐天河舉起夜間望遠鏡,調整焦距,很快鎖定了約一海里外那片在朦朧夜色和白色浪花中格外醒目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黑色礁石群。
崖壁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深的黑影,但藉助望遠鏡,他能隱約看到崖壁上不時閃現的火槍射擊的微弱閃光,以及偶爾炮彈爆炸的火光。
“聽著,”“信天翁號”開始轉向,船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唐天河語速加快,“我們會用炮火壓制階梯口和高坡的敵人。
看到我們開火後,你們立刻從崖洞出來,沿‘魔鬼階梯’向下,到最下面那個小平臺。我們會放下小艇接應。記住,動作要快!”
“明白!…”
結束通話,唐天河立刻轉身下令:“‘信天翁號’左舵十五,抵近至狼牙礁五百碼,艦艏炮準備,目標崖頂階梯口區域,榴霰彈!‘飛魚號’,向右側機動,用火箭彈和燃燒彈攻擊對面高坡的敵軍火炮陣地!
所有小艇準備,搭載陸戰隊員和醫護兵,炮擊開始後立即衝向崖下平臺!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壓制和接應,不是登陸強攻!”
命令被迅速執行。“信天翁號”的船身微微傾斜,劃出一道弧線,勇敢地向著黑沉沉的崖壁靠去。
甲板下的炮手們將特製的、內裝大量小鋼珠的榴霰彈推入炮膛。這種炮彈射程較近,但近距離對人員殺傷面積驚人。
“距離五百二十碼!瞄準完畢!”
“開火!”
“轟!轟!轟!”
“信天翁號”艦艏的兩門輕型榴彈炮和側舷的幾門卡隆炮同時怒吼,噴吐出耀眼的火光。
炮彈劃破夜空,落在懸崖階梯口附近猛烈爆炸,無數鋼珠如同死亡的蜂群橫掃那片區域,頓時將試圖堵截的西班牙士兵籠罩在一片慘叫聲中。
幾乎同時,“飛魚號”發射的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彈和燃燒彈也雨點般落向對面高坡,引發了數處燃燒,那兩門煩人的小炮頓時啞火。
崖壁上,接應小隊看到海上突如其來的兇猛火力支援,精神大振。“龍牙”隊長一把背起腹部重傷的同伴“山貓”,對傑西卡喊道:“夫人!就是現在!跟著我!”
傑西卡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她手中緊握著一把精緻但明顯用過的手銃,對僅存的幾名護衛點點頭:“走!”一行人衝出相對安全的崖洞,沿著溼滑陡峭的“魔鬼階梯”向下攀爬。
子彈從頭頂和兩側嗖嗖飛過,打在岩石上濺起火星,但來自海上的炮火有效地壓制了敵人的火力,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唐天河在“信天翁號”的甲板上,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在懸崖上艱難移動的小黑點。他能看到那個被護衛簇擁著的、穿著深色衣裙的纖細身影,那是傑西卡。
她動作有些踉蹌,但步伐堅決,不時還回頭開槍還擊。
突然,崖頂左側,一隊西班牙士兵冒著炮火,用繩索急速降下,試圖截斷“魔鬼階梯”!他們距離傑西卡小隊只有不到二十米了!
“左舷,快放炮!瞄準那隊索降敵兵!”炮術長急吼。
但舷炮調整需要時間!眼看敵人就要逼近……
唐天河一把奪過身邊一名負責警戒的線膛步槍手手中的步槍,這是一支經過聖龍兵工廠改良的燧發線膛槍,精度遠超普通滑膛槍。他單膝跪在甲板護欄邊,以護欄為依託,快速推彈上膛,舉槍,瞄準。
艦隻在海浪中微微起伏,瞄準鏡中的十字線在不斷晃動。他深吸一口氣,在船體升至浪峰相對平穩的剎那,屏息,扣動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在海浪和炮聲中並不突出。但望遠鏡中,那名衝在最前面、已經舉起火槍瞄準傑西卡背後護衛的西班牙軍官,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後仰倒,手中的火槍甩出老遠,從懸崖上直墜下去。
這一槍,不僅擊斃了威脅最大的敵人,更極大地震懾了其他索降士兵,他們的動作明顯一滯。
“漂亮!”周圍的水手忍不住低呼。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傑西卡小隊終於連滾帶爬地衝下了最後一段石階,抵達了海浪拍打的狹窄平臺。兩艘從“飛魚號”放下的、滿載武裝水手的小艇也剛好衝破浪花靠岸。
“快上船!”
人員被七手八腳地拉上小艇。傑西卡幾乎是最後一個被拉上去的,她的裙襬已被海水和岩石割破,臉上沾著菸灰,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登上小艇的瞬間,便急切地望向海上那艘正在噴吐火光的“信天翁號”,彷彿在尋找著甚麼。
然而,就在最後一名隊員登上小艇,槳手們奮力划槳離開崖壁時,崖頂一門未被完全摧毀的小炮,在瘋狂的西班牙炮手操縱下,進行了一次盲射。
“轟!”
炮彈沒有擊中靈活的小艇,卻陰差陽錯地擊中了為了提供持續壓制而過於靠近崖壁的“信天翁號”的船艉!木屑紛飛,船體劇烈震動,操舵裝置附近傳來不妙的碎裂聲,海水開始從破口湧入。
“船艉中彈!漏水!航速下降!”損管隊長的吼聲傳來。
“關閉水密隔艙!全力排水!輪機室,報告動力情況!”唐天河穩住身形,厲聲下令。
“蒸汽壓力下降,明輪運轉受影響,航速只能維持六節左右!”
禍不單行。主桅瞭望哨傳來了更糟糕的訊息:“北方!發現艦隊帆影!是…是白天那支葡萄牙艦隊!他們正在靠近!”
唐天河舉起望遠鏡看向北方,果然,在漸亮的天光下,那幾面該死的藍底金獅鷲旗再次出現在海平線上,正朝著交戰海域駛來。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終於等到了機會。
此時,救援小隊的小艇已經靠上了“信天翁號”,人員正透過繩網艱難攀爬上來。傑西卡在兩名水手的協助下登上甲板,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艦橋附近、正冷靜下達指令的唐天河。
兩人四目相對,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絕境中被拯救的感激、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在兩人目光中無聲交匯。
傑西卡想說甚麼,但唐天河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到安全區域,隨即目光再次投向逼近的葡萄牙艦隊。
“旗語兵!”唐天河的聲音穿透海風,“給葡萄牙艦隊打訊號:‘聖龍聯盟執行海上搜救任務,現已完成。此係我方事務,無關艦隊請立即遠離,保持安全距離。若再靠近,我方將視為敵對行為,一切後果自負!’”
“信天翁號”的主桅上升起了強硬的外交辭令訊號旗。同時,唐天河命令“飛魚號”前出,在“信天翁號”與葡萄牙艦隊之間展開,舷炮對準來者。
受傷的“信天翁號”也升起全部風帆,蒸汽輔機發出吃力的嘶鳴,推動船體開始轉向,船身橫轉,將完好的右舷炮口也對準了葡萄牙人航向的前方。雖然受損,但依然擺出了一副不惜拼死一搏、殺開血路返回錨地的架勢。
湛藍的海面上,三股力量形成了微妙的對峙:岸上,殘存的西班牙追兵在崖頂徒勞地射擊;海上,兩艘聖龍戰艦傷痕累累但鋒芒畢露;北方,葡萄牙艦隊六艘戰艦組成的不明陣營正在緩緩逼近,沉默如山。
唐天河接過林海遞過來的望遠鏡,死死盯住那艘懸掛金色獅鷲旗的葡萄牙旗艦,對身旁的舵手低聲下令:“航向東南,目標錨地方向,全速。我們回家。看看這些葡萄牙紳士,是選擇讓路,還是選擇……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