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帕戈斯群島隱秘海灣的平靜被徹底打破。西北方向海平線上那支身份不明的艦隊,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剛剛經歷惡戰、正在舔舐傷口的聖龍艦隊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水手們奔跑著就位,炮衣被迅速撤下,黑黝黝的炮口從舷窗探出,蒸汽鍋爐開始加壓,發出低沉的轟鳴。
但唐天河的命令是固守錨地,擺出防禦姿態,並未起錨出擊。他需要先弄清楚對方的來意。
“升起訊號旗,通用海事詢問碼:未知艦隊,表明身份與意圖。”唐天河站在“破浪號”的艦橋上,透過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方的艦隊。
對方依舊保持著距離,隊形鬆散,看不出明顯的攻擊意圖,但這種曖昧的徘徊更讓人不安。
他派出了艦隊中速度最快、體型最小的斯庫納通訊船“雨燕號”,懸掛著中立的荷蘭旗幟,載著幾名精通多國語言、經驗豐富的外交事務員,以及一箱精選的東方絲綢和瓷器作為禮物,小心翼翼地駛向那支神秘艦隊。
“‘雨燕號’報告:對方艦隊由六艘艦船組成,兩艘體型與四級戰列艦相仿,三艘巡航艦,一艘補給船。旗艦懸掛藍底金色獅鷲旗,未曾見過。對方拒絕我方人員登艦,只透過旗語回覆。”
訊號兵快速翻譯著“雨燕號”用燈語傳回的訊息,“對方稱:‘葡萄牙王國,印度事務委員會直屬巡航中隊,奉令巡視本區域,維護航行安全與貿易暢通。請貴方立即表明身份、所屬及在此錨泊之意圖。’”
“葡萄牙?印度事務委員會?”林海皺起眉頭,“他們的勢力範圍主要在印度洋和非洲,怎麼會出現在東太平洋?還打著‘維護安全’的旗號?”
唐天河的目光銳利起來。葡萄牙,這個曾經的航海霸主如今雖已衰落,但仍保有龐大的殖民地和一支不容小覷的海軍。更重要的是,近年來葡萄牙與英國走得很近。
金色獅鷲旗……他迅速在記憶中搜尋,似乎與葡萄牙王室某個海外殖民地的特許貿易公司有關。
就在這時,通訊官送來了透過大功率無線電接收到的、來自遙遠威尼斯的加密電文,發信人是賽琳娜夫人。
電文經過快速譯讀,內容令人心驚:“急!可靠訊息,葡萄牙布拉幹薩王朝與英國簽署新的密約,允許英國東印度公司船隻有限使用巴西港口及情報共享,以換取英國對其在歐陸事務上的支援。
葡屬印度艦隊近期有異動,疑有艦隻繞行好望角進入大西洋。”
情報吻合了!這支打著葡萄牙旗號的艦隊,很可能與英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可能就是掛著羊頭賣狗肉。他們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的“巡航”,更像是得知西班牙珍寶艦隊出事後來“檢視情況”,甚至想趁火打劫。
“回覆他們。”唐天河的聲音冷靜而堅定,“升起聖龍戰旗。旗語回覆:‘聖龍聯盟,在此進行例行修整與貿易補給。此海域目前安全,無需貴方費心。為免誤會,請貴艦隊保持當前距離,勿再靠近。’”
聖龍的飛龍戰旗在主桅頂端獵獵升起,充滿了挑釁與自信。同時,“破浪號”和幾艘主力戰艦的炮口微微調整角度,對準了遠方的葡萄牙艦隊,雖然沒有開火,但警告意味十足。
對方的回應遲疑了片刻。顯然,聖龍艦隊齊整的陣容、尤其是那幾艘明顯帶有蒸汽動力特徵的戰艦,以及強硬的態度,出乎他們的意料。
那艘懸掛金色獅鷲旗的旗艦最終打出了簡單的回覆:“收到。祝航行順利。”
隨後,整個葡萄牙艦隊開始緩緩轉向,向西北方向後撤了約五海里,然後就在那片海域開始巡航徘徊,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像一群耐心的禿鷲。
“他們在監視我們。”林海低聲道。
“是在評估我們的實力,也是在等待機會。”
唐天河看著海圖上對方的位置,“傳令各艦,保持最高戒備,輪班休息。加強外圍巡邏,尤其是夜間,防止對方小艇滲透。告訴‘雷霆號’和‘龍吟號’,做好隨時切斷對方退路的準備。”
海上的對峙陷入僵局,氣氛壓抑。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臨近傍晚,一臺負責與陸地聯絡的行動式無線電接收機收到了斷斷續續的緊急訊號,經過強化和破譯,內容讓指揮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鷹巢呼叫龍首……白百合已折,荊棘迫近!運輸隊遭伏擊,敵方有備而來,人數眾多,有火器!我等攜百合按第三路線向新月灣方向突圍,損失慘重,追兵緊咬不捨!請求緊急接應!重複,請求緊急接應!”
電文來自派去接應傑西卡的“龍牙”小隊!傑西卡的撤離行動暴露了,而且遭到了有預謀的伏擊!情況萬分危急!
唐天河一拳砸在海圖桌上,眼中寒光爆射。陸地上的敵人動作好快!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要抓住傑西卡這根線索。“白百合已折”意味著接應隊伍出現了傷亡,“荊棘迫近”說明追兵實力強勁。
“新月灣……”唐天河的手指迅速在海圖上移動,找到了那個位於秘魯南部荒涼海岸線的小小凹口,距離艦隊當前錨地有近一百海里的航程。
“信天翁號”和“飛魚號”兩艘斯庫納帆船速度快,吃水淺,最適合靠近海岸實施接應。
但問題來了。主力艦隊被葡萄牙人盯著,如果大規模出動,必然引起對方警覺,要麼會被尾隨,要麼葡萄牙艦隊可能趁機進攻錨地,搶奪戰利品和俘虜。
如果只派兩艘小船去,面對岸上未知數量的敵人,能否成功救出傑西卡?風險極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天河身上,等待他的決斷。一邊是鉅額金銀和整個艦隊的安危,一邊是生死未卜、至關重要的盟友。
沒有猶豫太久,唐天河抬起了頭,聲音斬釘截鐵,傳遍整個指揮室:“林海,你留守‘破浪號’,全權指揮艦隊。沒有我的命令,嚴禁與葡萄牙艦隊交火,但若對方敢進入十海里警戒線,或有任何敵對行為,堅決反擊,無需請示!
‘信天翁號’,‘飛魚號’,立即做好出航準備,配備最強火力,滿載陸戰隊員和醫療物資!五分鐘後,我隨‘信天翁號’出發!”
“先生,您親自去?太危險了!”林海和幾名艦長几乎同時出聲勸阻。
“我必須去。”唐天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航海外套穿上,動作利落,“傑西卡認識我,只有我親自去,才能在她可能不信任接應人員時取得她的配合。而且,我要看看,到底是誰,敢動我唐天河要保的人!”
他的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意。
他快速寫下幾道命令交給林海:“如果……我們七十二小時內沒有回來,或者葡萄牙艦隊發動進攻,你可視情況放棄錨地,率領艦隊按預定計劃撤往外海集結點,保全艦隊和白銀為上。這是命令!”
五分鐘後,“破浪號”的艦橋上升起了“指揮官離艦”的訊號旗。唐天河帶著一隊精銳的“龍牙”隊員,登上了輕快如燕的“信天翁號”。纜繩解開,風帆迅速升起,吃足了風。
“信天翁號”和“飛魚號”如同兩支離弦之箭,衝出海灣的懷抱,劃過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面,向著東南方向危機四伏的海岸線,全速駛去。
“破浪號”的艦橋上,林海和一眾軍官目送著兩艘船消失在暮色中,心情沉重。他們知道,首領將一場海上對峙的難題留給了他們,自己則投身於一場更加兇險未知的陸地救援。
海灣內,龐大的艦隊嚴陣以待,警惕地注視著遠方海面上那些依舊在徘徊的葡萄牙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