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號”如同掙脫牢籠的獵豹,猛地衝出了波羅的海丹麥海峽的束縛,將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陰鬱的森林與峭壁甩在身後。
北海的灰色海面豁然展開,風勢明顯增強,帶著大西洋特有的、更鹹腥也更狂野的氣息。
戰艦深灰色的船體在起伏的波浪中劇烈顛簸,三面主帆被強風鼓成了飽滿的弧形,船首劈開泛著白沫的浪頭,發出持續的轟鳴。
甲板下,那臺經過特殊改裝的蒸汽機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明輪葉片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猛烈拍擊著海水,提供著超越這個時代的額外推力。
唐天河站在艦橋指揮室裡,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黃銅扶手,以穩定身體。
他面前那張巨大的北大西洋海圖上,已經用紅藍兩色鉛筆標註了數條航線和數個焦點。
來自北美殖民地的求救電文,像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
切薩皮克灣,聖龍商會在北美經營了十餘年的核心據點,那裡有最大的菸草種植園、最重要的造船廠、囤積著大量皮毛和木材的倉庫,以及數千名依賴商會生存的移民和僱員,如今正面臨英國陸海軍的全力圍剿。
“林海,”唐天河的聲音在風浪聲中依然清晰,“記錄命令,最高優先順序,發往各處。”
“是,先生!”林海迅速鋪開密碼本和電報紙。
“第一,發往切薩皮克灣基地,呼號‘堡壘’。命令:立即轉入全面防禦狀態。啟動所有預設岸防炮位,水雷封鎖主要航道入口。所有蒸汽炮艇和武裝帆船,以騷擾、遲滯敵軍登陸為主,避免正面決戰。
利用沼澤和林地地形,節節抵抗,不惜一切代價,至少堅守三十天。授權守將‘鐵塔’臨機決斷之權。”
“第二,發往拿騷聯絡站,呼號‘信天翁’。通報我方與英國進入敵對狀態。要求加勒比海各分部及友好部落提高警惕,加強巡邏,防範英國海軍或其代理人襲擊。密切監視西班牙、法國殖民地動向,尤其是古巴和聖多明各。”
“第三,發往黑海,呼號‘海鷹’。命令娜塔莉:立即抽調‘颶風號’、‘雷暴號’等所有可動用的高速武裝艦隻,組成第一特遣艦隊,滿載彈藥和補給,儘快匯合地中海的‘山貓號’、‘獵犬號’,強行突破直布羅陀海峽,馳援大西洋。告訴她,時間就是生命。”
“第四,發往威尼斯,呼號‘夜鶯’。命令賽琳娜夫人:動用一切商業和人脈渠道,在歐陸,特別是荷蘭和漢堡市場,秘密大量收購糧食、硝石、鉛錠、優質帆布,透過中立國商船,分批運往亞速爾群島我們的秘密中轉站。資金從瑞士賬戶支取。”
一道道指令透過“北風號”上功率強大的無線電發射機,變成加密的電波,穿越數千裡的海洋和大陸,飛向各個緊張的神經末梢。整個聖龍商會龐大的機器,在唐天河的遠端操控下,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幾天後,更詳細的戰報透過斷續的電波傳來,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林海將譯出的電文遞給唐天河,臉色凝重:“先生,切薩皮克最新訊息。英軍陸軍主力由伯戈因將軍指揮,兵力確認超過兩萬,包括來自英國各殖民地的步兵團和皇家美洲團。
海軍由愛德華·博斯科恩上將坐鎮,旗艦為‘海上主權號’三級戰列艦,另有‘決心號’四級戰列艦,以及超過十艘巡航艦和大量運輸船。
他們正在詹姆斯河口建立前進基地,攻勢很猛。‘鐵塔’報告,岸防炮擊沉了一艘試圖靠近的英軍運輸艦,但敵軍炮火猛烈,外圍陣地已部分失守。”
愛德華·博斯科恩,英國海軍中以戰術兇狠、作風頑強著稱的宿將。
唐天河眉頭緊鎖,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切薩皮克灣的位置。敵我力量對比懸殊,尤其是海軍,聖龍在當地的艦船根本無法與博斯科恩的戰列艦抗衡。固守待援,時間視窗極其有限。
“不能只靠被動防禦。”唐天河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啟動‘鯰魚計劃’。最高授權,啟用北美東海岸所有‘沉睡者’。”
“鯰魚計劃”,是聖龍情報網在北美英屬殖民地經營多年佈下的一著暗棋。一批精心潛伏的代理人、對英國苛政不滿的殖民地商人、甚至少數被滲透的殖民地官員,將在關鍵時刻從陰影中浮現,在敵後製造混亂。
命令下達後不久,一系列“意外”開始在北美的英軍後方蔓延。
英軍港口一座儲存海軍帆纜的倉庫深夜燃起大火,火勢沖天,疑似有人縱火。港內一艘裝載著軍糧的運輸船纜繩神秘斷裂,漂移撞上碼頭,導致裝卸延誤。
英軍通往邊疆的郵路遭到不明身份騎手襲擊,郵件被劫;英國殖民地一個為英軍提供馬匹的莊園主離奇失蹤,馬群四散。
更有甚者,在英國殖民地亞邊境,一支小型的英軍補給車隊遭遇伏擊,物資被搶,襲擊者動作乾淨利落,消失在山林中。
謠言如同瘟疫般在英國殖民地城鎮散播:印第安部落即將大規模襲擊、法國人可能從加拿大南下、英國本土發生了政變……
這些事件單個看來似乎無足輕重,但匯聚起來,卻像無數只小蟲子,叮咬得英軍後方不得安寧。
伯戈因將軍不得不分出部分兵力去保護後勤線、調查事件、安撫民心,進攻的銳氣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挫傷。博斯科恩上將的艦隊也受到了影響,一些預定的補給物資未能按時送達。
然而,“鯰魚計劃”只能干擾,無法扭轉戰局。切薩皮克前線的壓力依然巨大。更糟糕的訊息接踵而至。
娜塔莉從直布羅陀發來急電:“特遣艦隊在海峽遭西班牙海關強行登檢,藉口手續不全,扣留船隻二十四小時,並進行冗長盤問。疑為英國領事施壓結果。雖經交涉後放行,但已延誤至少三十六個小時。”
屋漏偏逢連夜雨。西班牙人的刁難,讓援軍抵達的時間又推遲了寶貴的一天半。
“北風號”在唐天河的指揮下,選擇了最短但也最危險的航線,直接穿過北海,藉助強勁的西風,全速橫渡北大西洋。
戰艦將風帆和蒸汽動力的效率發揮到極致,日夜兼程。水手們輪班值守,輪機艙的司爐工汗水淋漓,確保鍋爐壓力始終維持在紅線邊緣。
十幾天後,當前方隱約出現亞速爾群島的輪廓時,瞭望哨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右舷前方!發現帆影!數量眾多!是艦隊!”
唐天河和林海立刻衝出指揮室,舉起望遠鏡。
西北方向的海平線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正朝著東南方向駛來。桅杆上懸掛的,是清晰無比的米字旗!這支艦隊的規模不小,至少有二三十艘船,其中幾艘體型龐大,顯然是戰列艦級別。
它們似乎是從百慕大或西印度群島方向駛來,航向直指東北,目標很可能是切薩皮克灣,或者是……正在這個關鍵節點上,攔截從歐洲返回的“北風號”!
“升起全部風帆!蒸汽機最大功率!左滿舵,搶佔上風位!”唐天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令。無論這支英國艦隊的目標是甚麼,狹路相逢,唯有勇者勝。
“北風號”的煙囪噴出濃密的黑煙,船身猛地傾斜,劃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線,迎著風向英國艦隊的側前方插去。他要利用蒸汽動力帶來的逆風機動優勢,爭取主動權。
“給娜塔莉發最後一道命令,”唐天河對通訊官吼道,聲音壓過了風聲和輪機聲,“告訴她,我艦隊已與敵遭遇於亞速爾以東海域。命她不惜一切代價,衝破一切阻礙,全速來援!切薩皮克的存亡,在此一舉!”
說完,他轉身走向船艉的露天指揮台,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襟。他舉起望遠鏡,死死盯住遠處那支正在調整隊形、彷彿嗅到獵物氣息的英國艦隊。
“各炮位就位!準備接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