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普卡帕宮深處那間可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議事廳內,沉重的寂靜彷彿有形之物,壓得人喘不過氣。
金線繡花的深紅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拍打石岸的沉悶迴響。
大維齊爾半眯著眼,靠在鋪著昂貴絲綢軟墊的高背椅上,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烏木念珠,彷彿在假寐,但偶爾睜開的眼縫中射出的精光,卻如鷹隼般銳利。
法國大使德·拉圖爾伯爵優雅地坐在右側,手中端著一杯未曾動過的土耳其咖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外交官式的微笑,眼神卻不時掃過坐在下首的唐天河,帶著審視與衡量。
尼科洛斯坐在另一側,眉頭微蹙,顯得心事重重。
“唐先生,”大維齊爾的聲音緩慢而沙啞,打破了沉默,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你在巴士拉的表現,蘇丹陛下有所耳聞。遏制英國人的氣焰,維護帝國在波斯灣的利益,你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話鋒如冰冷的刀鋒般悄然轉向,“但是,北方的威脅,遠比幾艘英國巡航艦更為致命。我們得到確切訊息,聖彼得堡的狼和維也納的鷹,正在密謀瓜分波蘭。
一旦讓他們得手,俄國熊將再無後顧之憂,它的利爪下一步會伸向哪裡?多瑙河?黑海?還是高加索?”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唐天河:“你的商會,與俄國人生意往來密切,甚至……提供了一些他們急需的技術。告訴我,聖龍在俄國的這些活動,究竟是在促進貿易,還是在無形中,為一臺可能碾碎歐陸平衡的戰爭機器新增燃料?”
德·拉圖爾伯爵輕輕放下咖啡杯,用流利的土耳其語介面道,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大維齊爾閣下所言極是。一個與奧地利結盟、野心勃勃的俄羅斯,必將打破歐洲現有的均勢。
屆時,恐怕就不是貿易的問題了,而是生存的問題。唐先生倡導的‘公平貿易’,在一個崇尚武力和領土擴張的強權面前,恐怕不堪一擊。貴商會與俄國的深度合作,是否考慮過這潛在的……風險?”
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將唐天河擠壓、定型。尼科洛斯也投來擔憂的目光。
唐天河深吸一口氣,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大維齊爾和法國大使微微欠身,表示尊敬。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香氣濃郁的咖啡,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大維齊爾閣下,大使先生,”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清晰,用的是奧斯曼宮廷通用的土耳其語,帶著一種經過錘鍊的準確,“聖龍商會是商賈,追求的是在穩定與和平的環境中,透過貨物與銀幣的公平交換獲取利潤。
戰爭,尤其是大國間的全面衝突,會摧毀市場,中斷商路,是商業的墳墓。因此,從根本利益出發,我們不願見到任何一方獲得足以顛覆平衡、挑起大戰的絕對優勢。”
他話鋒一轉,直面核心問題:“至於聖龍與俄國的合作,所有契約白紙黑字,嚴格限定於民用領域。我們提供的是能讓貨物週轉更迅捷、讓礦山開採更安全高效的技術,譬如改進的起重機、更安全的礦井通風裝置、提升船舶裝卸效率的滑輪組。
這些技術本身如同刀劍,可用於耕耘,亦可用於殺戮,關鍵在於執劍者之心。一個因商貿繁榮而國庫充盈、民生安定的國家,其君主與人民往往更傾向於安居樂業,而非投身於代價高昂的征伐。歷史屢屢證明,饑饉與絕望,才是滋生戰火的最佳溫床。”
他看向大維齊爾,語氣誠懇:“反觀當下,一個將主要精力投向西方,忙於處理波蘭遺產紛爭的俄國,其在南方的擴張勢頭,無論是黑海還是高加索,是否會因此受到牽制乃至延緩?
其國力是否會在漫長的外交博弈與可能的區域性衝突中有所消耗?這或許,反而為奧斯曼帝國鞏固多瑙河防線、強化黑海制海權提供了寶貴的戰略喘息之機。”他巧妙地將“威脅”闡釋為“牽制”,暗示現狀或許對奧斯曼有利。
對於法國大使,他則換了一個角度:“至於歐洲的平衡,大使先生,維護均勢需要智慧與實力並舉。聖龍的商業網路遍佈東西,我們更關注的是貿易路線的暢通與市場需求的變化。
對於各國宮廷最機密的外交博弈,我們所能接觸的資訊碎片化且真偽難辨,遠不及法蘭西王國遍佈歐洲的情報系統來得精準可靠。妄加揣測,恐會誤導賢明。”
他最後總結道,帶著商人的務實:“然而,有一點我深信不疑。無論維也納和聖彼得堡在秘密會議室裡謀劃甚麼,最終都需要鉅額的金錢和物資來支撐其野心。
如果奧斯曼帝國與法蘭西王國能夠攜手,共同維護住黑海、東地中海乃至中歐某些關鍵區域的穩定與繁榮,塑造出幾個具有強大吸引力的市場和可靠的聯盟體系,那麼,任何潛在的冒險者在撥動算盤、權衡征服的收益與代價時,都不得不更加謹慎。
持久的、可預期的經濟利益,往往比虛無縹緲的領土征服,對理性的統治者擁有更大的約束力。”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增強了俄國的戰爭潛力,也沒有承諾提供機密情報。
而是將問題拔高到地區穩定與商業共同利益的層面,既表明了不願捲入軍事對抗的立場,又暗中指出了奧斯曼可能存在的戰略機遇,並恭維了法國的作用,提出了一條建設性的路徑。
大維齊爾深邃的目光在唐天河臉上停留了許久,看不出喜怒。德·拉圖爾伯爵則保持著微笑,手指輕輕摩挲著座椅扶手上精美的雕花。
議事廳內再次陷入沉寂。過了好一會兒,大維齊爾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維護穩定……確實需要遠見和實力。唐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北方的事務,帝國自有考量。”這等於暫時接受了唐天河的解釋,但沒有完全打消疑慮。
“是,閣下。”唐天河起身,撫胸行禮,與尼科洛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後,沉穩地退出了壓抑的議事廳。
厚重的宮門在身後關上,將那片波詭雲譎的空氣隔絕在內。唐天河走在長長的迴廊上,陽光透過高窗彩玻璃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知道,剛才的回答只是險險過關。奧斯曼和法國對他的疑慮並未消除,他們仍在觀察,也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動。
回到金角灣畔的寓所,艾莉芙早已等候多時,臉色凝重地遞上一封密封嚴實的信函。信件的火漆上,印著清晰的沙俄雙頭鷹徽記,送信人強調需“親啟,並速復”。
唐天河屏退左右,用小刀仔細地剔開火漆。信紙是上等的羊皮紙,帶著淡淡的琥珀香氣,字跡優雅而有力。落款是:葉卡捷琳娜一世,全俄羅斯女皇。
信的開篇充滿了熱情洋溢的讚譽,女皇高度肯定了聖龍商會與沙俄帝國在商業、技術領域“卓有成效且前景廣闊”的合作,特別提到了裡海的航運改善和黑海港口的效率提升,稱其為“兩國友誼的豐碑”。
但緊接著,筆調變得莊重而充滿誘惑:
“……基於我們之間已然建立的深厚信任與互惠互利,併為應對南方奧斯曼帝國可能存在的敵意波動,以及某些勢力(暗指英國)不斷滲透所帶來的共同挑戰,朕誠摯邀請您,親愛的唐先生,訪問聖彼得堡。
朕希望與您探討一項規模空前的、涵蓋軍事技術交流、戰略物資供應、以及貿易特權一體化的全面戰略合作框架。
若此框架達成,聖龍商會將在廣袤的俄羅斯帝國境內,獲得前所未有的、近乎專屬的商業地位與開發特權,這將是您事業上一個無可比擬的飛躍……”
這封信的誘惑力是巨大的。沙俄丟擲的“全面戰略合作”繡球,意味著難以想象的財富和影響力,甚至可能觸及最尖端的軍事技術合作。
但風險也同樣駭人,一旦接受,幾乎必然徹底觸怒奧斯曼,甚至會引起法國、奧地利等國的強烈警惕和聯合反制,聖龍將徹底綁上沙俄的戰車,失去在各大勢力間周旋的靈活性。
唐天河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繁忙的金角灣。夕陽的餘暉將海水染成一片金紅,無數船隻的桅杆如同森林。
北上是巨大的機遇,也是致命的陷阱。留在南方,則要繼續在奧斯曼、法國、英國、荷蘭以及波斯灣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走鋼絲,步步驚心。
“林海,”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決斷,“給娜塔莉發報,以需要時間考慮重大決策、並需協調商會內部資源為由,婉拒女皇陛下‘近期’訪問的邀請,但表達我們對深化合作的‘極大興趣’和‘鄭重考慮’,強調聖龍珍視與俄國的友誼。措辭要極其謙恭和富有彈性。”
“另外,”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讓我們在但澤和維也納的人,全力蒐集任何關於普魯士和奧地利對波蘭局勢的最新態度和軍事調動的情報。我們需要知道,沙俄拋來這根橄欖枝的背後,歐洲的棋局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他拿起那封沙皇密信,將其鎖入一個堅固的密碼鐵盒中。
“通知下去,我們暫時留在伊斯坦布林。有些風浪,需要看清方向再決定是否啟航。”